哈利撑着草地,手指里全是泥和血。
“不是他……”
他看着塞德里克。
声音碎得厉害。
“是秋。”
塞德里克没有看他。
哈利还在发抖。
“我看着她……”
后面没了。
他像被那几个字卡住,怎么也说不下去。
庞弗雷夫人往这边跑。
麦格教授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玛丽埃塔从拉文克劳看台那边冲下来,被弗立维教授拦住。
“秋——”
声音断在喉咙里。
她挣了一下。
却没有再喊出来。
赫奇帕奇那边,欧文站在栏杆后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莉迪亚抓着他的袖子。
托马斯手里的羊皮纸掉到地上,滚进看台缝隙里。
阿莫斯走到塞德里克身后。
他看着地上的女孩。
又看向自己儿子。
塞德里克身上只穿着白衬衫。
那件本该穿在他身上的长袍,在秋身上。
阿莫斯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塞德里克跪下去。
膝盖砸进草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停在秋肩边。
没有碰。
他把那只过长的袖口往回折了一点。
第一下没有折好。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又折了一遍。
庞弗雷夫人跪下检查。
动作停住。
周围开始有人哭。
塞德里克低着头。
他握住秋的手。
她掌心里有一道被荆棘划开的伤。
他看着那道伤。
像看不懂。
过了很久,他低声叫她。
“秋。”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次。
“秋。”
哈利跪在草地上,手还抓着奖杯边缘。
他看着塞德里克。
看着秋身上的长袍。
看着那只被塞德里克握住的手。
然后低下头,吐了出来。
——
秋父母到霍格沃茨时,已经是后半夜。
壁炉里的绿火猛地亮起。
张先生先出来。
手里还拎着药箱。
箱扣没有扣好,里面的绷带露出一角。
张太太跟在后面,披肩滑到臂弯,没有整理。
麦格教授站在医疗翼门口。
“张先生,张太太。”
张先生看着她。
“我女儿呢?”
麦格教授没有马上回答。
医疗翼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压低的哭声。
张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药箱撞到门框,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像才想起手里还拿着它。
张太太伸手扶住他。
他们走进去。
灯光很白。
秋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身上的长袍已经换下来了。
黑发被梳到一侧。
脸上没有血。
玛丽埃塔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见秋父母,站起来。
“张——”
声音刚出来就断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把那个称呼补完整,却怎么也接不上去。
张先生走到床边。
他把药箱放下。
打开。
里面有绷带。
止痛药。
体温计。
创可贴。
还有一小包蜂蜜姜糖。
他的手在药箱里停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有拿出来。
张太太站在床边,摸了摸秋的头发。
一下。
又一下。
“秋。”
声音压得很低。
玛丽埃塔一下捂住嘴,转过身去。
张先生把药箱重新扣上。
第一次没扣好。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箱扣终于合上。
咔哒一声。
医疗翼里的人都听见了。
塞德里克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去。
阿莫斯站在他旁边。
迪戈里夫人也来了,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条没有送出去的围巾。
张先生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塞德里克脸上。
又落到他肩上。
那里空着。
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转回去,替秋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阿莫斯走过去,弯腰提起那个药箱。
张先生抬头看他。
阿莫斯说:
“我帮您。”
张先生看着他。
过了几秒,松开了手。
两个父亲站在床边。
药箱在他们中间。
谁也没有再说话。
——
哈利在医疗翼外坐了一整晚。
罗恩和赫敏来过。
小天狼星也来过。
邓布利多问他墓地发生了什么。
哈利说了。
断断续续。
小矮星。
坩埚。
伏地魔。
杀戮咒。
说到复方汤剂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邓布利多没有催。
医疗翼门外的灯烧了一夜。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墓地的泥。
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伤痕渗着血。
他想起秋在迷宫里抓住他的手腕。
想起她差点喊错的那个称呼。
想起她用塞德里克的声音说“离它远点”。
那时候他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天快亮时,塞德里克从医疗翼里出来。
哈利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走廊看见彼此。
塞德里克脸上没有表情。
哈利站起来。
膝盖发麻,差点没站稳。
“迪戈里。”
塞德里克停住。
哈利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对不起。
那三个字太小了。
小到碰不上墓地。
也碰不上医疗翼里那张床。
塞德里克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问:
“她疼吗?”
哈利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说不知道。
想说太快了。
想说杀戮咒不会疼。
可他想起自己被绑在墓碑上,眼睁睁看她变回来。
想起那只垂在草里的手。
想起她掌心那道被荆棘划开的伤。
最后,他只说:
“我不知道。”
塞德里克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问。
他从哈利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
哈利屏住呼吸。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他说:
“她很怕疼。”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继续往前走。
哈利站在原地。
一直到罗恩在远处叫他,他才慢慢转过身。
——
葬礼那天下雨。
伞面被雨点敲得密密麻麻。
草地被踩出一片深色脚印。
玛丽埃塔站在秋父母身后,手里拿着一束白色小花。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睛一直红着。
欧文和托马斯站在赫奇帕奇那边。
欧文低着头。
莉迪亚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被揉成一团。
阿莫斯站在塞德里克身旁。
迪戈里夫人一直握着塞德里克的手腕。
像怕他也会从这里消失。
塞德里克没有哭。
他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
张先生把一只很小的盒子放到墓前。
盒子里是秋小时候用过的一支麻瓜铅笔。
已经削得很短。
张太太放下的是一条折好的围巾。
玛丽埃塔走过去,把白花放在旁边。
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糖羽毛笔。
已经断了一小截。
“她还没吃完。”
声音被雨压得很低。
没人接话。
哈利站在远处。
小天狼星陪着他。
他的伞歪到一边,肩膀湿透了。
他没有去擦。
塞德里克没有看他。
葬礼结束以后,人群慢慢散开。
秋父母先走。
张先生手里拎着那个药箱。
箱子没有打开过。
阿莫斯低声叫塞德里克。
“塞德。”
塞德里克没有动。
雨落在他头发上,顺着睫毛往下滴。
阿莫斯站了很久。
最后只是把伞留在他身边,自己陪迪戈里夫人走开。
墓前只剩塞德里克一个人。
后来风把伞吹倒。
他也没有捡。
——
很多年后,哈利还是会梦见墓地。
不是伏地魔。
不是食死徒。
也不是那道绿光。
他梦见自己被绑在墓碑上。
绳索勒进手腕。
秋躺在不远处。
金棕色头发一点点变黑。
他喊不出声。
醒来时,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会坐起来,看自己的手。
看很久。
别人提起那一夜,会说伏地魔回来了。
哈利听见的却总是秋的声音。
不是她说过什么。
是她在迷宫里那句没有喊完的——
“哈……”
然后硬生生改成了“波特”。
——
玛丽埃塔后来替秋收拾过一次书。
暑假末,张太太把她带到秋的房间门口。
“她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学校要还的。”
玛丽埃塔点头。
门打开时,房间里还有淡淡的墨水味。
书桌上放着几本摞好的课本。
旁边有一支吃到一半的糖羽毛笔。
已经干了。
玛丽埃塔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张太太说:
“我在楼下。”
玛丽埃塔坐到书桌前。
翻开第一本书。
里面夹着一张羊皮纸。
写着几个潦草的词。
不要碰奖杯。
门钥匙。
复方汤剂。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
字迹压得很深。
她盯着那行划痕看了很久。
最后把纸重新夹回书里。
她没有拿走。
只是把那支干掉的糖羽毛笔放进盒子。
盒盖合上的时候,楼下传来张先生的声音。
“玛丽埃塔?”
她抬起头。
“嗯?”
“苹果切好了。”
玛丽埃塔闭了闭眼。
“我马上下来。”
——
塞德里克毕业后进了魔法部。
他申请调阅时间转换器相关档案。
被拒绝。
再申请。
又被拒绝。
第三次,办公室里的老巫师把表格推回给他。
“迪戈里先生,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塞德里克把表格收回来。
纸边被他压出一道折痕。
“那什么是我该碰的?”
老巫师看着他。
没有回答。
后来,他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追查食死徒。
处理门钥匙。
审查赛事安全。
所有和那年有关的东西,他都碰了一遍。
阿莫斯有一次在魔法部走廊里拦住他。
“你多久没回家吃饭了?”
塞德里克停住。
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经过,鞋跟踩在地砖上,声音很清脆。
“昨天。”
阿莫斯看着他。
“昨天你只喝了半杯茶。”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
阿莫斯的声音压低。
“你母亲很担心。”
塞德里克垂下眼。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呢?”
塞德里克抬头。
阿莫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下去。
那双眼睛和迷宫那晚一样。
不吵。
不闹。
也不求谁放过他。
阿莫斯闭了一下眼。
“记得回家吃顿饭。”
塞德里克点头。
“好。”
第二天,他还是出了任务。
——
又过了很多年。
塞德里克在一间旧档案室里找到过一只坏掉的时间转换器。
它已经失效。
沙漏里的细沙凝在一边,像被什么卡住。
工作人员说它只是废品。
可以销毁。
塞德里克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玻璃上积着灰。
指腹擦过去,留下一道干净的痕。
他没有申请修复。
也没有带走。
只是把它放回盒子里。
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回到家,他打开抽屉。
最下面压着一张旧羊皮纸。
纸边已经泛黄。
折痕处快要裂开。
上面的墨水淡了很多。
只有四个字还留在那里。
【等我回来。】
塞德里克看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
雨水打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滑。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放回抽屉最下面。
抽屉没有完全推紧。
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屋里的灯亮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手已经碰到门把。
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把门关上。
灯没有关。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抽屉里的那张纸,在那条缝里露出一角。
风从窗缝里进来。
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