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过后,江惟用被风吹凉的手揉了揉眼睛,看到不远处放风筝的小孩,跟余春说:“你想放风筝吗?”
余春搓着手:“好啊。”
他们去买了两个风筝,江惟买的是一只燕子,余春的是个灯笼。江惟把风筝放到草地上,放出十几米的线,确认好风向之后,倏然间快速地跑动起来。
风筝在草坪上颤巍巍地颠了两下,然后升空,飞到广袤的天空下,慢悠悠地滑翔。
“好久没放过风筝了。”余春跑到他旁边,他抬头看到余春的灯笼也在天上漂浮,离他自己的燕子不近,也不远。
“我也是。”江惟低下头,减慢跑动的速度,“我家里一般都没什么空闲,只有偶尔会在节假日出来玩。”
就算在节假日闭店出游,也不会去离家太远的地方,大部分时候都是到这个公园里,踏踏青、看看湖,有时候可能会带上野餐布和一点零食,坐在草坪上野餐。
除此之外,就是放风筝。
江惟记忆里,上次放风筝已经是小学的事了。六年级的五一劳动节,春意融融,天朗气清,他们一家出来玩,他买了一个风筝,跟爸爸妈妈一起放。
那个风筝的图案,就是燕子。
“我爸妈……都在某个互联网公司工作。”余春扯着风筝线,声音散在风里,显得有些微弱,“不是什么大公司,但他们的职位应该还不错,所以我……我小时候生活挺舒服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
突然提起这些,是因为江惟给他分享了很多,他也想给江惟分享点什么,让江惟走进他的生活,看见他的经历和成长。可是他却没斟酌好语言,说出来的话像缠在一起的风筝线,乱糟糟的,他怕伤到江惟的心。
江惟听得很专注,趁余春停顿的空隙,小声说:“怪不得你性格那么好。”
余春难过地笑了笑,继续说:“所以我小时候出去玩的次数就比较多,但是放风筝……倒是很少。”
两人换了个方向,往回走着。江惟看了眼天空,又说:“其实能跟你一起做这些,我挺开心的。”
“我也是。”余春立马回应他,“应该说,从军训站到你身旁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我很幸运。”
江惟垂着眸,微微笑了笑。一阵风吹过,他的燕子飞得更高了。
吃过晚饭,江惟跟余春分别,回到店里。
一看到柜台后爸爸的脸,愧疚就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每天晚饭是家里最忙的时候,他一个退学回家的人,还在外面跟朋友玩,丝毫没有为家里考虑。
他赶紧走进后厨,跟妈妈一起洗碗。妈妈问他:“去哪里玩了?”
“去公园散步了,还……放了风筝。”江惟答。
“冬天也有风筝?”
“有的。”江惟点点头,“应该一年四季都有。”
妈妈不说话了。
冷水冲过手心手背,一开始凉得刺骨,渐渐就没什么感受了,甚至变得有些暖。洗完碗出去,爸爸妈妈开始吃晚饭,江惟坐在他们面前,小声说:“我想去找工作。”
爸爸的咀嚼声停了片刻,妈妈用有些责怪的语气说:“急什么。”
“我不想总是待在家里。”江惟看着盘子里浮着一层油的青菜,“找点事做,我能舒服一点,你们……你们也是。”
“那你以后呢?以后都不上学了?”江长青问他。
这是这几天,江长青第一次提到上学。
江惟还没来得及回答,江长青又说:“万一你看医生之后病好了,又觉得可以上学了,要不要再去读高三?”
沉默片刻,江惟大着胆子抬起头,跟江长青对视,说:“以后都不去了。”
江长青和舒月的眼里漫上一种痛苦。这痛苦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江惟眼前,就像一面镜子,让江惟的眼里也出现同样的酸楚。
江惟呼吸一滞,装作没看见,继续说:“我不会再去上学了。”
做出退学的决定以来,爸爸妈妈一直没有跟他提工作的事,甚至放任他跟余春一起出门,很可能就是心里存着这么一种幻想:江惟对学校的厌恶只是暂时的,看过心理医生之后就能好,然后他就能乖顺地去读高三,让生活回到正轨。而多跟朋友聊聊天,玩一玩,说不定能好得更快。
江惟亲手打破了这种幻想,心里却并不好受。
他不是个残忍的人,从来不忍心看见自己在乎的人受伤。可如今,是他亲手在爸妈的心口上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这种体悟让他愧疚而不忍。
哪怕爸妈也曾经让他受伤过。
“……那你想去干什么?”舒月问他。
“我不知道。”江惟重新低下头,“先在周围看一下吧。”
“周围的都是什么工作啊,像他们一样进厂打工?去饭店端盘子?”江长青放下筷子,声音发着抖,“本来读个七年出来月薪能上万,现在要去做那些一个月三四千的事情。”
舒月责备地剜了江长青一眼。江惟的手被爸爸的声音振动着,也微微发起抖。
他咽了下口水,说:“我不在乎一个月能拿到多少钱,只要能养活自己,然后给你们一点就好了。”
“我是觉得好笑。”江长青的脸开始发红,“别人巴不得读大学,你倒好,偏要从大学里跑出来。”
“说够了没有。”舒月瞪着江长青,语气严肃,“我昨天晚上怎么跟你说的。”
接着,舒月又看向江惟,说:“你要是想好了,我们也不拦你,出去打工就出去打工吧。”
江惟呼出一口气,没说话。
“早点进入社会也是好事,多吃点苦,以后就没那么矫情了。”舒月又说。
江长青在一旁听着,愤怒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惟。
江惟的头更低了,他觉得自己的下巴一定变成了一把戳穿喉咙的刀,要不然,他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