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天的经验,江惟的工作稍微熟练了一些,煮珍珠泡绿茶做浓奶之类的活都比第一次要上手。白琴见到他的长进,夸他学得快,还开玩笑地说“上过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伤人,连连给江惟道歉。
“我确实上过大学。”江惟并不介意,平淡地调侃回去。
工作按部就班,这几天里认出江惟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江惟仍有些窘迫,后来他觉得,这条街就这么大,他退学的事迟早会变得人尽皆知,他没什么好藏的,也就不想再去关心别人对自己的评论。
只不过每次被认出来都要解释一声自己退学了,还是很麻烦。
周五,白琴休息,来店里的是另一个老板。江惟到店时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坐在柜台后,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要喝什么?”老板热情地打招呼。
“啊……不是。”江惟说,“我是来上班的。”
“哦哦哦,你就是江惟是吧。”老板恍然大悟,“我叫王雨欣,白琴有没有跟你说过?”
江惟走向后场,边走边说:“没,她只说过你是女的。”
“那你现在认识我了。”王雨欣也往后场走,“这几天工作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江惟拆开绿茶茶包。
“真的?”王雨欣拿滤网筛着珍珠,“没有落差吗?我听她说你是从985退学的。”
“还好吧,没有太大的落差。”江惟专注地搅拌着绿茶,“我觉得在这里打工很舒服。”
“你真特别。”王雨欣笑了起来,把珍珠倒进开水里,“我以前从高中退学的时候哭得要死要活的。”
江惟笑了笑。
王雨欣比白琴要热情一些,主动加了江惟的微信,没人的时候一直拉着江惟聊天,说自己比白琴大五岁、说自己读书的时候有多笨、说自己一开始是做路边摊的、说前几个月她休息的时候去哪里旅了游。
除了跟王雨欣聊天,江惟还会跟余春聊天。
期末考临近,余春其实很忙。就江惟上学的经验来看,数分C++还有化学都不是好糊弄的科目,他痛不欲生地学了三四个月,可以说仍然是一窍不通。余春比他应该要好一些,但专业分流压力大,还是要多花些时间复习。
江惟这几天一直让余春多学习,但余春还是经常来找他,给他看学校里的野猫、看自己捡到的花、看他们几个班班长和学院学生会为了音乐会排练的照片。
江惟这边没什么新鲜美好的东西,他只能对着奶茶店的柜台拍一张照,说下次请余春喝奶茶,问余春有没有想喝的。
余春说:只要是你做的就好。
江惟对着屏幕傻乎乎地笑。
八点下班前,江惟跟王雨欣说:“这周周末我就不来了,两天假。”
“嗯,可以可以。”王雨欣喝着柠檬水,“好好休息哈。”
聊了一天,又一起干了一天的活,江惟对王雨欣已经不那么生分,见她这个时候仍然喝冰冰的柠檬水,就问了一句:“不冰吗?”
王雨欣扯了扯自己的脸:“你觉得我黑吗?”
“还好吧。”江惟说,“就是很正常的肤色啊。”
“据说柠檬水可以美白,我看看喝一个月能不能白一些,跟你一样白就不错。”王雨欣说着,又吸了一口。
江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也不算特别白,只是比大部分人要白,如果说别人是乳白的奶茶的话,他就是亮白的牛奶。
其实军训晒黑了一点,但这几个月除了体育课一直待在室内,又白回来了。
余春不一样,余春比他要黑一些,又比小麦色要白,肤色很温柔,脸总是红润的,很健康。跟余春这个人一样,有一种阳光的感觉。
大概是相由心生吧。江惟边往外走边想,接着拿起手机,把漆黑的手机屏幕当成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他觉得自己就长得有些软弱。
不过余春说他很坚强,应该不是在客套,毕竟网上聊天不是面对面,觉得不舒服的话完全可以不说,用不着虚与委蛇。
江惟回到店里,陪爸妈吃饭。
饭桌上有酸辣土豆丝,不过吃起来没多少酸味,应该是爸爸做的。妈妈喜欢多放醋,爸爸放的辣椒就比较多。
“明天约了医生的。”江惟主动提起,“你们要去吗?”
“要吧。”妈妈说,接着又关切地问他,“你最近心情还好吗?”
江惟踌躇了一会儿,回答道:“……还行吧。”
的确比在学校的日子好转了很多,但要是说他很开心,也的确是假的。
他有时候还是会慌张,会恐惧,觉得前途迷茫,自己好像已经走到了一种很坏的境地,辜负了身边所有人的期望。
他身上的压力仍然很大,在奶茶店打工的每一天,虽然工作很轻松,但他一刻都不敢真正地松懈。他总觉得空气里有看不见的人正在注视他,只要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散漫,这些人就会跳出来,对他指手画脚地攻击。
他始终是紧绷的,因为他总是觉得自己对他人有所亏欠。
“还好就行。”妈妈说,“我们现在不求开心,得过且过就好了。”
江惟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妈妈的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没有怪他的意思,可如果没有他,如果他没有退学,妈妈也绝对不会这样说话。
这种话像湿抹布一样,遮住他的口鼻,盖住他的心脏,让他全身心都蒙上一层干不了的水汽,背负上无形却厚重的负担。
而他的思绪在心里打转,意图把心脏上那一层蒙蒙的水珠赶跑。于是水汽顺着血管上涌,流到鼻头,让他鼻尖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还好,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