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医院的路上,江惟有些紧张。
他身体素质还算好,没生过什么大病,平时感冒发烧都是在街道附近的小卫生站看,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医院。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约的是大医院的心理医生专家号,害怕自己到了诊区什么都不会做,显得没见过世面。
除此之外,他还害怕检查出来没病,被医生说他只是矫揉造作。虽然他觉得,医生应该不会这么说的。
爸爸妈妈什么话都不说,坐在车子前排,全神贯注地看着路。江惟便偷偷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听音乐。
到医院,他把耳机摘下来,走下车。爸爸一下来就问:“望和楼怎么走?”
周围只有他们一家人,不知道爸爸是在问谁。
江惟四下看了一圈,没看到明显的路标,就拿出手机,边走边搜导航。
“走路不要看手机。”爸爸有些严厉地说。
“我在导航。”江惟有些委屈,因为爸爸总是这样,“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走吗。”
爸爸不说话了,视线往一边斜。
妈妈快走几步,挽住江惟的手臂,也不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跟着导航走过弯弯绕绕的路线,他们终于抵达望和楼。几人坐电梯上专家诊区,护士把他们领到护士台前坐下。
“有预约吗?约的是谁的号?”一个护士姐姐问。
爸爸和妈妈几乎是立刻看向江惟。江惟咽了下唾沫,答:“李如兰。”
护士姐姐敲了几下键盘,然后递给江惟一个贴着两张二维码的纸,让他到6号诊室门口等。
等待的过程中,妈妈感叹似的说了一句:“这医院真干净。”
确实很干净,所有地方都一尘不染,地板反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光,像平静的湖面一样,亮澄澄的。比他们家那个有些灰扑扑的饭店,不知道漂亮多少。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6号诊室里的人出来了,看上去是一对父女,女生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父亲牵着女生的一只手,往药房的方向走。
江惟一家人赶紧进去,李医生是个女性,听到他们进来,抬头问:“江惟是吗?”
声音很和善,让江惟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念睡前故事时,语调也差不多是这样,总是温柔的,循循善诱的,引着他思考。
“是。”江惟点点头。
“坐吧,家长也在旁边坐一下。”李如兰说,“你是第一次来看?”
“嗯,是。”江惟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双眼盯着木制的桌面,不去看李如兰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不舒服,方便跟我说一下吗?”李如兰问。
“就是……难受。”江惟小声说,“之前待在学校,总感觉很痛苦,压力很大,想哭又哭不出来。现在不在学校了,稍微好一些,但有时候还是很累,很难过。”
“你现在是休学了吗?”李如兰问,“读高中?”
“他退学了。”江长青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江惟听见,手指蜷作一团——接着,江长青起身,跟李如兰说,“他从湖城大学退学的,985啊,说不读就不读了,现在在奶茶店给人打工!”
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强烈。江惟的大脑变得有些空白,先前爸爸表现出的样子分明是看开了,怎么此刻又变成这样?
舒月扯了扯江长青的衣摆,江长青没管。
“家长您先坐。”李如兰依旧很和善,盯着江长青坐下,然后看向江惟,“你退学多久了?”
“……一两个星期。”江惟仍低着头。
“你觉得退学之后生活怎么样呢?”李如兰问,“有什么感受吗?”
“我感觉……”江惟幅度很小地偏了偏头,往爸爸妈妈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垂着眼睑,“我感觉挺好的,我给奶茶店打工,奶茶店的老板都很好,很接纳我。”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你是在朝让自己喜悦的方向前进的,这是很好的做法。”李如兰的声音听上去很真挚,“最近难受的时候会有什么症状吗?比如头痛、睡不着之类的?”
江惟下意识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睡觉还好,就是有时候半夜会醒来。然后还有……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很迷茫,很难过,不知道要做什么。”
李如兰打着字,说:“那就还是影响到日常生活了。是这样,由于你第一次来,我们需要你做一个测评。等下会有护士姐姐带你去,测评大概半小时,然后你测评的时候,我会跟家长聊一下,好吗?”
江惟点头,李如兰又看向舒月和江长青,舒月也点点头,随后李如兰叫护士来,把江惟带走了。
到测评室坐下,江惟打开电脑上的页面,开始做题。其实这些题目他以前就见得七七八八,因为从读初中开始,他所在的学校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心理测评,测评方式就是把同学们拉到机房做题。
大学也一样,做测评的时候是军训,那时他还只觉得舍友有些邋遢,对大学的其他方面没什么负面感受,做起题来便觉得没必要,认为那些症状怎么也不会发生到自己身上。
但其实现在回看,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有容易悲伤焦虑的毛病,从上高三开始,他时常会觉得繁杂的学业让他喘不过气。当时他安慰自己,说高三确实是会累很多,等上了大学就好了。可等真正到了大学里,他的期待却全都没能实现,金光闪闪的心脏也渐渐蒙上一层灰,像凝固的眼泪。
可能,他根本就是个不适合上学的人。这样想着,他有些愧疚,因为他高中及以前的成绩实在很好,从家长到朋友,甚至是陌生人,都对他有一种殷切的期待。可他却让这种期待落了空。
如果他没有那么好的成绩,如果从小开始他就是个学不好的、愚笨的孩子,那么走到今天,他们一家人或许还会轻松一些。
时间被纷杂的思绪扰乱,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江惟做完了所有的题目,按铃叫人,被护士带回诊室。
他进门时,爸爸妈妈依然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爸爸抱着胸,妈妈正在吸鼻涕,拿纸巾擦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