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这两天都在下雪,下得不算小也不算大,雪花飘到车窗上,服服帖帖地趴着,让江惟想起过年贴的窗花。只不过雪花是白灰色的,没那么喜庆。
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一眨眼便到了,平河果不其然没下雪,太阳大得像奶奶会专门留给江惟的荷包蛋。江长青把车开到江书群和花羽菲房屋门口的空地上。江书群点燃早就放好的鞭炮和烟花,噼里啪啦震天响。江惟捂着耳朵下车,跟爷爷打过招呼后小跑着钻进屋里。花羽菲一把将他搂住,因矮小而仰起的脸上浮现出热烈的笑容和无法遮掩的沟壑般的皱纹,兴高采烈地说:“高材生回来啦!”
江惟一句打招呼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嘴里。他的嘴无意义地开合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牵强的笑,重新带有愧歉地说:“奶奶。”
许久之前,江惟就已经和爸妈商量好,过年期间先不要提任何一句有关退学的事,等年后回到青城,再慢慢通过跟亲戚打电话的方式来告知。一来,过年团圆图的是喜庆祥和,如果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个消息,无异于往平静的湖面投掷巨石,必然会引起不小的波澜,而江惟一家都不愿意成为亲戚朋友们盘问的对象,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二来,江惟的父母需要面子,需要一个在一众亲戚面前用来维持体面甚至是带来荣誉的标签,而“儿子考上985大学的本硕连读”这句话,在他们家无疑是最有用的筹码。
至于为什么,是因为江惟父亲家的亲戚有着略高于常人的学历崇拜,原因比较复杂。首先,江书群之前当兵,军队有推荐他去某个军医大学学习的意向,但他因为贪玩,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选择了拒绝。可后来大学的文凭在社会上十分吃香,发现这一现象的江书群悔不当初,从此对上大学有了执念。另外,花羽菲的父母曾经是教师,可以说她出生于一个文化涵养比较高的家庭,但不幸的是她的父母在她十岁时意外丧生,她只能寄人篱下,自然没有再要求亲戚为她支付高昂学费的权利。
江书群跟花羽菲总共有三个孩子,江长青最大,中间的是江惟的叔叔江永盛,最小的则是江惟的姑姑江飞红。只不过他们三兄妹里,学历最高的江飞红也不过只是读完了高二,并没有任何一个考上大学。所以江书群夫妻就把上大学的殷殷希望寄托到了孙辈身上。
而江惟,向来都是孙辈里读书最出色的。
他移开注视着奶奶脸庞的双眼,转而注意到奶奶那隆起的佝偻的背脊,于是心里的愧意更加深重,深重得他不敢再说一句话,赶紧逃进了屋内,坐在大厅里,手足无措。
他愣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把车上的行李卸下,于是又急急忙忙跑出去。爷爷奶奶见他的架势,让他慢点,不要着急。他匆忙应了一句没事,将两个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再一次走进屋中。
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后,江惟一家人坐在厅内烤火。江惟的双手悬在火盆上,火盆里的炭明明灭灭,散着象征温暖的红光。江惟对这个景象习以为常,可如今再见,他竟然觉得这红光有些恐怖,仿佛是一张要将他吞噬的巨口。
午饭已经备好,奶奶热了热饭菜,告诉他们江永盛一家要晚上才回来。一家人于是坐到饭桌上,江惟安静地吃着饭,尽量不说话。
回老家的他总是这样的,吃饭时安安静静,不主动与任何一个人交谈,吃完跟桌上的长辈说一声,便独自下桌做自己的事情——尽管他并没有事可以做——其实他不太喜欢过年回老家,因为桌上人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谈天说地,实在有些聒噪,会令他心烦。
更何况,每年过年,在饭桌上被提及的话题好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小孩读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对象、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并且根据小孩对这些话题回答的不同,长辈们总能搬出不一样的说辞来对他们进行教育,好比树枝的分叉。
江惟有时候觉得,过年期间的饭桌就像是一条没有happy ending的互动视频,而他和其他的同辈是共同的游玩者。
“上大学怎么样啊惟惟?”奶奶问他。
在看向奶奶之前,江惟先依次瞟向自己的父母,不出意外地和他们对视,并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丝勉强。接着他抬起头,直视坐在主位的爷爷奶奶,说:“还好。”
奶奶又问:“不累吧?”
“有时候会有点累。”江惟说得有模有样,“一般都比较闲。”
“不累就行。”奶奶欣慰地说。
“累一点也没关系,读书累是好的知道不?”爷爷突然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嗯。”江惟点点头,笑了笑。
“红儿走了?”江长青用家乡话问自己的父母。
江惟又重新低下头,听到爷爷用家乡话说:“她昨天晚上走的,开车要开十几个小时。”
“怎么不多待一天,那么急。”江长青状似抱怨,转而却又笑着道,“不过走了也好,我不用出钱了。”
的确,江惟也没收到姑姑给的压岁钱。
“你没出我出了知道不,我给了豪豪一千。”奶奶说,说着又转向江惟,“惟惟你也有晓得吧?我给豪豪一千,到时候给你一千二,你比豪豪多两百。”
江惟知道多出来的两百是为了什么。奶奶觉得江飞红的儿子是自己的外孙,而江长青的儿子是亲孙子,外孙跟亲孙子,总得有个差别。
江惟跟自己的表弟不熟,以往过年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按说对这点差异不应该有什么感受,可事实是,在听到奶奶这句话后,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阵对表弟的愧疚。
他看了看爷爷奶奶,又看了看爸爸妈妈,发觉大家对这所谓的“亲疏有别”好像都没什么意见,甚至还在几位长辈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笑意。
于是他再一次低下头,沉默地听大人们继续聊天。
他们用家乡话聊着,说的都是些江惟不认识的人名。江惟听了许久,听出个大概,好像是同村的一个叔叔三十三岁了还没结婚,他的爸妈很着急,想在村里给他说媒,这几天正在挑选女方。
“挑选”这个词再一次让江惟有些不适,他加快自己的咀嚼,想赶紧从饭桌上逃走,却又听到爷爷问自己:“惟惟找对象没有?”
“……还没。”江惟心慌地说。
“上大学了可以找一个。”爷爷说,“很多人都在大学谈恋爱。”
江长青拍了拍江惟的肩膀:“是,我也支持,你要好好享受你的大学时光。”
这几句话让江惟感到多方面的沉重的威压,他无言地点头,心下闪过千百种思绪,最后停在脑海中的担忧是:他该怎么跟家长说自己和余春的恋情?
自己已经做了一件违反世俗的事了,该怎么说出第二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