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琴的母亲去做肠胃镜这天,江惟和舒月没有再去医院陪江长青。
这是江长青自己要求的,他说反正自己吃不了东西,不需要别人帮忙带饭,那他们母子两个待在医院也没什么聊天之外的意义,还不如回家好好看店。
这天是周六,余春陪同学出门了。江惟坐在店里百无聊赖,舒月则在柜台后面看那本到货不久的《青草》。
目前知道江惟笔名的人只有金小雅和余春,舒月是不知道的,江惟也就不担心她会对自己的文章有什么评价。不过他觉得,就算妈妈知道他的文章是哪篇,也绝对不会说他写得烂。
十点半,白琴在奶茶店群里发了条消息,告诉江惟自己的妈妈已经送入镜检室。
镜检要花上三四十分钟,十一点多,江惟跟舒月在为接下来饭点的工作准备时,白琴的消息再一次发了过来。
【白琴】结果出来了
【土豆丝】怎么样?没事吧?
【白琴】唉
【白琴】结肠癌
江惟愣住了。
“癌症”这个字眼离他向来是很远的,虽然之前就有听过外婆家隔壁的奶奶因癌症去世的遭遇,但江惟跟那个奶奶毕竟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象征死亡的那片阴云也自然飘不到他头上。
但白琴的妈妈不一样,江惟很喜欢白琴和王雨欣两个老板,连带着爱屋及乌地对白琴的妈妈抱有好感。现在突然得知她罹患结肠癌的消息,江惟感到惊慌失措。
他想打字问问会不会是结果出错了,但是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的指尖开始发抖,甚至都无法准确地落到想按的字母上。
一错再错之后,他干脆把输入框里的字符删干净,用语音问:“会不会是结果出错了?”
白琴久久没回答,江惟放下手机,茫然地在店内走了两圈。听到手机振动后,他赶忙拿起来看,是王雨欣的语音。
“医生说,虽、虽然有个检测的结果要、要三四天才能出来,但基本可以确、确定是结肠癌,而且是中晚期。呜……”
王雨欣的声音颤巍巍的,到后面更是再也无法控制,直接哭了出来。
江惟听完,陷入空虚漫长的沉默。他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群里也没再发消息。
在江惟的恍惚与难过中,工厂的工人们下班,不少客人陆陆续续来到他家吃饭。他强打精神,把癌症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尽心尽力地帮妈妈记下每桌客人的点单。
但他还是出了许多错,不小心把这桌的菜送到那桌,又在算账时好几次算错价格。好在大部分客人都是熟客,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失误刁难江惟和舒月。每次出错时,江惟只要诚恳地说一句对不起,便可以补救回去。
等忙完,舒月边解围裙边从后厨出来,问江惟:“你今天咋了?算个账都算不对。”
江惟靠着墙坐下,看着妈妈说:“白琴的妈妈得癌症了,还是中晚期。”
舒月张了张嘴,片刻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江惟看着妈妈,也茫然地张着嘴巴。
他知道,妈妈和自己对于白琴以及白琴的家人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把白琴视为珍贵的朋友,可在妈妈眼里,白琴就只是个偶尔能见到的街坊而已。
朋友的家人得癌症和街坊的家人得癌症,自然也不是一件事情。
舒月搬来一个板凳,在他身旁坐下,拉起他的手,小声说:“人都是会生病的,她得了癌症,你也没办法,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江惟才发现自己是有一点自责的。潜意识里他想,既然妈妈那么看重肠胃的健康,那他为什么不可以也像妈妈一样,让周围的人都关注自己的肠胃状况?如果在刚到奶茶店工作时就让白琴也能提高这方面的意识,是不是就不会出现晚期的结果?
“……我知道。”江惟说,“但是我还是……有点难受。”
“你肯定会难受的,而且难受是好事,说明你很善良。但是难受归难受。”舒月顿了顿,“你要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我们也不能做什么。”
江惟摇摇头:“我不是因为自责难受,我是觉得不应该……怎么这么突然就得癌症了呢?”
“不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吗:‘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舒月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没准哪一天,我也会得癌症呢。”
“你不会的。”江惟喃喃道。
“那谁说得清楚,就想我之前也没想过你会……得抑郁症退学。”舒月笑起来,摸了摸江惟后脑勺的头发,“好好生活就好了。”
江惟还是觉得这不一样,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后厨去。
他把洗碗机里洗好的碗筷拿出来,再把剩下还没洗的放进去,接着他又帮忙把店里扫干净。做完这些,他拿出手机,又一次点开他们三个人的群聊,想发些什么,却是什么也发不出去。
可正当他对着聊天页面踌躇逡巡的时候,白琴的消息弹了出来。
【白琴】@江惟现在有空吗?
【土豆丝】有的有的
【白琴】我跟你打电话聊聊
【土豆丝】好
白琴的电话打了过来,没打视频,只是语音。江惟接通:“喂?”
“对不起啊。”白琴说,声音有些沉重,“这个奶茶店我们可能不开了。”
“啊……啊。”江惟讷讷地回应。
“因为医生说青城的医院治不了我妈的病,实在想治的话可以去首都试一试,所以我们想带着我妈去首都。”白琴愧疚地解释着,“到时候可能在首都找地方打工,现在这家店应该会转出去。”
“没事没事,我理解的。”江惟连忙说,“只要能把阿姨的病治好就行了。”
白琴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又说:“我们会再给你三个月的工资的,你拿着这些钱再去找个工作吧。你很聪明,也很踏实,肯定会找到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