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焕从小路尽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外门弟子。他今天没有提食盒,手里空空的,但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试探的神色。
他的目光越过阿龙,落在少年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林焕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昨天打了你一顿,今天还敢来。怎么,这废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少年的嘴唇在抖,但硬撑着没退。
阿龙把手背在身后,轻轻按了一下少年的手臂,示意他别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焕。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前几天的冷漠,不是昨天的平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讨好。他的肩膀微微缩着,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往石头里缩了缩,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无害。
“林师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您怎么来了?”
林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阿龙以前的样子——金丹期的亲传弟子,走到哪里都腰背挺直,眼神清亮,虽然不爱说话,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势。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缩在石头边上,声音软得像要断掉,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像一条被踩断了尾巴的狗,还在努力冲主人摇尾巴。
林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方面,他极度希望这是真的——希望阿龙真的被碎丹这件事击垮了道心,从此就是个废人了,再也不能爬起来跟他争师尊的宠爱。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不安。这个人当初能被素雪柔看中收为亲传,三年金丹,根骨之佳整个净云宗都找不出第二个,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废了?
他在犹豫。
阿龙看出来了。
他在心里把林焕的犹豫拆解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既希望他真废了,又怕他是装的。所以林焕不会轻易放过他,会一次次来试探,直到确认他真的没有威胁。
既然如此,他就给林焕想要的答案。
“林师兄,昨天您送来的饭菜,我都吃完了。”阿龙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像是怕说错话会挨打,“虽然有些凉了,但我知道那是师兄的一片心意。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师兄还记挂着,我真的很感激。”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不敢直视林焕的眼睛。
林焕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羞辱的话,甚至在来的路上还想好了——如果阿龙还敢嘴硬,他就让身后这几个弟子上去教训一顿。可他万万没想到,阿龙会是这个反应。
感激?
吃馊饭还吃出感激来了?
林焕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阿龙。这个人的态度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虽然也没顶嘴,但眼神里那种冷意是藏不住的。可今天,连那种冷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卑微。
是因为知道有人给他送饭被打了,怕连累那个杂役,所以服软了?
还是真的已经彻底废了,连骨头都软了?
林焕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了好几下。
“记挂?”他冷笑一声,故意加重了语气,“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你有没有死透。你这种人,也配让我记挂?”
阿龙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头更低了几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师兄说得对。我不配。”
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他这是被打傻了?”
林焕抬手制止了后面的议论,往前走了两步,在阿龙面前蹲下来,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要在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是真的废了,还是装的。
阿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畏缩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林焕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的天平往“真废了”那边偏了一点。
但他还是不放心。
“那个杂役。”他忽然站起来,转身看向躲在阿龙身后的少年,“你过来。”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往阿龙身后缩了缩。
阿龙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的、讨好的神色。
“林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就是一个砍柴的,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焕低头看着阿龙,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在替他求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一个废人,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护着别人?”
阿龙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不是护着,是……是不想给师兄添麻烦。他要是被罚了,以后就没人给我送饭了。师兄您每天派人给我送饭,我心里过意不去,太麻烦师兄了。他一个杂役,本来就是干粗活的,顺便给我带碗粥,不耽误事的。”
他说得诚恳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林焕着想。
林焕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示弱,在求饶,在讨好人。但林焕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这个人的态度软得太快了,昨天还是硬邦邦的,今天就软成了一摊泥。
是真的被碎丹击垮了道心?
还是……在演?
林焕的目光在阿龙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那张脸看穿。
“行。”他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泥地里抓了一把湿泥,在手里团了团,然后蹲下来,把泥团举到阿龙面前,“既然你这么感激师兄,那把这吃了,师兄就信你。”
阿龙看着那个泥团,又看了看林焕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他伸手接过泥团,掰开外面那层湿泥,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泥心,放进了嘴里。
泥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混着沙土的粗粝感,磨得嗓子生疼。
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谢谢师兄。”
那个笑容卑微而讨好,像一条被踢了一脚还在摇尾巴的狗。
林焕盯着他看了很久。
泥巴吃了,馊饭吃了,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一个曾经的金丹修士,做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应该是真的废了。
但林焕心里的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