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格外漫长。
毒蝎群退去后,万毒谷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火堆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在毒雾中闪一下就灭了。赵磊带着高瘦修士和矮胖修士在营地周围布了一圈简单的警戒——用火油画了一道线,撒了驱兽粉,又把剩下的柴火堆在显眼的位置,随时可以点燃。
阿龙没有参与这些。
他靠在岩石上,怀里抱着少年,一动不动。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按在少年的伤口上,另一只手被他攥着,抽不出来。少年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但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赵磊忙完走过来,在阿龙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少年,压低声音说:“毒蝎王的毒不是闹着玩的,你那样吸只能把表面的毒血吸出来,残毒还在经脉里。他能不能醒,得看他自己。”
阿龙没有说话。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身上也有伤,腰侧那道口子也得处理。我让矮个儿熬了药汤,你喝一碗,不然等毒素蔓延到你自己的心脉,你也撑不住。”
阿龙依然没有说话。
赵磊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矮胖修士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放在阿龙手边的石头上,又默默走开了。
药汤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药味。阿龙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把少年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肩膀挡住夜风。外袍盖在少年身上,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那张圆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噩梦。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阿龙低头看着他。
他想起了寒潭边的那些早晨。少年端着粥碗从小路上跑来,跑得气喘吁吁,碗里的汤水晃来晃去,但从来不会洒。他蹲在石头旁边,低着头,不敢看阿龙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吃。”
想起了那块红糖。用粗糙的草纸包着,被体温捂得软塌塌的,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少年的指尖冰凉,但眼睛是亮的。
想起了他喊“龙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试探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想起了他蹲在石头后面偷看,被发现了就缩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阿龙把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毒雾。墨绿色的雾气在夜色中翻涌,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看不到任何光亮。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他已经习惯了。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从诛仙台坠落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撑。撑着一口气活着,撑着一口气研究金丹碎片,撑着一口气应付林焕,撑着一口气接任务下山。他告诉自己,只要撑过去,总能翻盘。他这辈子,就没有认输的时候。
但现在,他抱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少年,坐在这片毒雾弥漫的鬼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
他想不明白。这个少年,到底图什么?
阿龙闭了一下眼睛。
不想了。
等人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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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处的毒素开始蔓延。
阿龙感觉到了那股灼热——从腰侧被蝎尾划开的口子开始,像有一条火蛇在皮肤下面游走。他低头掀开衣服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紫黑色,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他自己也中了毒。
阿龙放下衣服,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赵磊在高瘦修士那边低声说着什么,矮胖修士在火堆边打瞌睡,没有人注意他这边。
他把身体微微侧转,面朝岩石的方向,用身体挡住了可能的视线,然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
金丹碎片安静地漂浮在破碎的丹田里,那些暗金色的符文纹路依然若隐若现。自从进入万毒谷以来,这些符文一直在缓慢地运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阿龙试着引导那股微弱的气息流向腰侧的伤口。
符文动了。
那股暗金色的气息顺着经脉缓慢移动,所到之处,紫黑色的毒素像遇到了天敌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阿龙盯着自己的伤口,看着那片紫黑色一点一点变淡,从边缘开始恢复正常的肤色。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伤口周围的毒素全部被清除了,只剩下那道被刺穿的伤痕。
阿龙呼出一口气,把衣服放下。
他自己能解毒。金丹碎片里的符文不仅能修复经脉,还能清除体内的毒素。这股力量只在他自己体内有效,无法外放。解自己的毒容易,解别人的毒……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年,眉头微皱。
解别人的毒,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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