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睁开眼睛。少年从毒雾中走了出来。他的左肩纱布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怀里抱着布包,布包上沾着泥和草屑,像是摔了好几跤。孢子爆发的时候他还在远处,等他赶到时,空气中的孢子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他吸入的量很少,加上身上有伤,菌丝没能在他体内扎根就随着伤口的血水流走了。他侥幸逃过了一劫。
他走到阿龙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阿龙的脸已经被绿色纹路覆盖了大半,嘴唇上长出了白色的绒毛,看起来不像活人。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掉,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阿龙面前的泥地上。
“不是让你等着吗?”阿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刮喉咙挤出来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把布包放下,抓住阿龙的手,开始把他往冰魄湖的方向拖。阿龙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少年的力气不够,拖一步滑两步,拖三步退一步。他的手被阿龙身上的菌丝扎破了,血滴在阿龙的衣服上,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拖。
“你干什么……”阿龙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拖着阿龙,把他拖到了湖边。然后他松开手,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阿龙推进了湖里。
阿龙的身体入水的一瞬间,寒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一次比踩水时更猛烈。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沉。冰魄湖的水不深,不到三丈,但那股寒意能在几个呼吸之间把一个活人变成冰雕。阿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越来越长,力度越来越弱。血液像凝固的浆糊在血管里蠕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心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敲打一扇即将永远关闭的门。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看到了原主的记忆碎片——被素雪柔收徒的那一天,宗门大比上苏清禾被打飞剑的那个画面,寒潭边少年端着粥碗从小路上跑来的那个早晨。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不属于他的书。
然后,丹田里的符文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缓慢的光芒,而是一种暴烈的、近乎失控的爆发。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丹田炸开,沿着经脉疯狂涌向四肢百骸,像一条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在黑暗中睁开双眼。那股力量不是他在引导,而是符文在自救——它在感应到宿主即将死亡的那一刻,自动激活了某种保护机制。
寒意被符文的力量驱退了一寸。那些缠绕在符文上的菌丝在寒意和符文力量的双重夹击下枯萎、脱落、化为齑粉。阿龙的心脏重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弱的、将停未停的搏动,而是一下有力的、像是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的跳动。冰水从他的口鼻灌进去,又从肺里被挤出来。
他失去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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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龙再次醒来的时候,趴在岸边。
他的头枕在少年的膝盖上,上半身在岸上,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少年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整个人趴在岸边,把阿龙从水里拽出来了一大半。他的左肩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迹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侧,但他没有松手,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怕一松手阿龙就会再滑回去。
阿龙的手臂上、胸口上、脖子上的绿色纹路已经消失了。那些从毛孔里钻出来的白色绒毛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水渍里,黏在皮肤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孢子带来的痒,而是冻伤后的寒战,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赵磊还躺在原地。
阿龙偏过头,看着那个方向。赵磊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长满了白色的绒毛,像一朵朵诡异的花。菌丝从他的眼眶里钻出来,从他的嘴角钻出来,从他的指甲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像两颗被冻裂的玻璃珠。但他还活着——他的眼睛还在转,从阿龙的方向转到少年的方向,又从少年的方向转回阿龙的方向。
那双曾经精明的、残忍的、居高临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哀求。他在求阿龙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阿龙看着他,没有动。他的手动不了,腿动不了,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眼睛。他看了赵磊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赵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那些菌丝从他的声带里长出来,把他的声音永远地堵在了喉咙里。他躺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变成一棵树。
阿龙没有再看他。
他靠在少年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冰魄湖的水在他身下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水声。少年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阿龙的头发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阿龙的肩膀上,轻轻地按着,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万毒谷的毒雾在冰魄湖上空缓缓翻涌。湖面上,赵磊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棵形状诡异的树,白色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朵永远无法盛开的花。
从冰魄湖出来,阿龙带着少年在万毒谷外围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住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身体不答应了。冻伤的双脚从剧痛变成了麻木,脚趾从青紫变成了黑色,指甲一碰就掉。腰侧被赵磊刺穿的伤口发炎化脓,每天流出的黄水把纱布浸透了好几层。最麻烦的是后背——从裂隙岩壁上滑下来时蹭掉了一大片皮肉,现在结了厚厚一层黑红色的痂,每次翻身都会裂开,疼得他冷汗直冒。
少年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左肩的贯穿伤在冰魄湖时又被冻了一次,伤口迟迟不愈合,纱布每天都要换,每次换都要把长进肉里的纱布拽出来,疼得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但他从没抱怨过,每天变着法子从周围找野菜、草药,用那口从净云宗带出来的小锅煮粥熬汤,端到阿龙面前,蹲在旁边看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