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阿龙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真的瞎，是眼睛被强光灼烧后的暂时失明。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圆圆的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挡在眼前。耳边传来风声、水声、鸟鸣声——不是裂隙里那种沉闷的嗡鸣，而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属于自然的声音。空气里没有硫磺，没有甜腥，只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山泉。

视力慢慢恢复。从一片白茫茫到模糊的色块，从色块到轮廓，从轮廓到清晰的画面。阿龙放下手，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座悬崖的顶部。脚下是青灰色的石台，石台边缘长满了青苔，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里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悬崖下面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树冠层层叠叠，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有瀑布从更高的山峰上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彩虹。更远处，云雾缭绕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古老的建筑——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像是一幅被时光凝固的画卷。

迷踪仙谷。说是谷，其实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净云宗历代大能闭关悟道之所，无数功法秘籍、法器丹药的收藏之地，只有每三年大比的前三名才有资格进入。原主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打进前三，进来看看。他没有做到。阿龙做到了，但不是通过大比，而是通过一头烛龙和一条命。

圆圆站在他身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叹，又从惊叹变成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第一次进大观园时的呆滞。他的布包抱在怀里，锅碗瓢盆还在叮当响，但他完全顾不上，只是仰着头看着远处的亭台楼阁，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龙哥……”他的声音像是在做梦，“这是仙界吗？”

“不是。”阿龙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是净云宗的秘境。时间宝贵，别发呆了。”

圆圆的嘴巴合上，用力点了点头，把布包带子在肩上又绕了一圈，跟紧阿龙。

石台下面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路两旁的树木高大得离谱，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阿龙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

有人。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密林深处传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有一个人，步子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阿龙的手按上了剑柄——不是他原来的那把，那把还插在烛龙身上没拔出来，现在腰里别的是从赵磊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一把备用短剑，品相一般，但总比空手强。

脚步声越来越近。密林深处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上。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眉眼间有一种英气，像是山野间自由生长的松树，不需要修剪，不需要修饰，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她手里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玄铁重剑，剑身比她人还高，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木梁。

女子看到阿龙，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阿龙苍白的脸上扫到他缠满布条的脚，从他腰间的短剑扫到他身后抱着布包的圆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宝象峰的阿龙？”她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的共鸣，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好听。

阿龙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个人。任劲风，石秀峰弟子，力宗剑修，筑基巅峰。原主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宗门大比，她在半决赛输给了林焕，得了第二名。原主当时在台下看了那场比赛，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剑：正面硬碰硬，林焕接不住她三剑。

“任师姐。”阿龙松开剑柄，抱了抱拳，声音不大但很稳。

任劲风走到阿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堵墙。她的目光从阿龙的脸移到他的腹部——丹田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怎么进来的？”任劲风问，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纯粹的困惑，“大比前三才能进迷踪仙谷。你……我听说你被宗主废了。”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阿龙反而觉得轻松。

“走了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阿龙说，“为了进来。”

任劲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笑。

“可惜苏清禾师妹一片赤诚之心。”任劲风把重剑从右肩换到左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宁可自己折腾一圈，也不愿意借着她的手进来。”

阿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任劲风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跟上来吧。秘境里时间宝贵，别浪费在闲话上。”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谷里走。任劲风走在前面，扛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玄铁重剑，步伐稳健。阿龙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圆圆跟在后面，抱着布包，时不时偷偷看一眼任劲风的背影。

“任师姐，你这次进来能待多久？”阿龙问。

“大比第二，两个月。”任劲风的语气很平淡，“林焕第一，三个月。苏清禾第三，一个月。她进来快半个月了，每天都在藏书阁翻典籍，翻到半夜才回去，眼睛都是红的。”

阿龙没有说话。

“她在找修复金丹的办法。”任劲风偏头看了阿龙一眼，“找了快半个月了，还没找到。但她不会放弃。那个小师妹，倔得很。”

阿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她……伤得重吗？”

“断了三根肋骨，左手小指骨折，浑身青紫。”任劲风的语气依然平淡，“半决赛对石秀峰的赵师哥，被打飞了剑，用拳头把人打下了擂台。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打法——不要命，也不给对方留命。”

阿龙的目光投向远处藏书阁的方向，眼神有些空。任劲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提苏清禾。

“你腰上的伤，是万毒谷弄的？”

阿龙收回目光：“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冰魄莲心的味道。”任劲风用鼻子嗅了嗅，“还有蝎王毒残留的气息。你去了万毒谷采莲心？为了什么？贡献点？功法？”

“为了进来。”阿龙说。

任劲风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条路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胆子不小。”

阿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话倒是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