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把文件夹摊开在阿龙面前时，阿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得茶几上到处都是，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圆圆下意识递了张纸巾过去。阿龙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目光落在文件夹第一页的加粗标题上。

“《疯人日记》？”阿龙念出声，眉头挑起来，“这名字起得挺有水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拍什么精神病人纪录片。”

圆圆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件领口洗得发皱的白T恤，头发大概是自己剪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没压下去。

“龙哥你先看数据。”圆圆翻到第二页，是一张表格，左边是常规视频播放量，右边是“发疯”类视频播放量，对比柱状图做得整整齐齐，“你所有视频里，发疯类的平均播放量是常规内容的8.3倍，评论互动率差将近十倍。”

阿龙盯着那个8.3，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所以你想让我一直发疯？”

“不是发疯，是真实。”圆圆又翻了一页，用户画像分析密密麻麻，“不立人设，不装完美，不端着。用户喜欢的不是你发疯这件事，而是你不掩饰、不在乎、不迎合的态度。现在的市场缺这个。”

阿龙靠在沙发上，目光从表格移到圆圆脸上。少年的表情认真极了，眼睛亮亮的，嘴唇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阿龙注意到他的指尖有墨水渍，大概是昨晚写方案时蹭上的。

“你几点睡的？”阿龙忽然问。

圆圆愣了一下，“十二点。”眼神飘了一下。

“骗鬼呢。”阿龙嗤了一声，把文件夹翻回第一页，“这方案少说做了三天，你跟我说昨晚十二点？”

圆圆低下头不说话了，耳朵尖开始泛红，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左肩。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肌肉僵硬时的习惯性反应。阿龙瞥了一眼，没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方案上。

“户外街拍？”阿龙翻到拍摄方案那页，圆圆列了三个备选地点，每个都附了踩点照片、光线分析、人流密度，甚至连附近哪里有厕所都标了。

“嗯。”圆圆点头，“棚拍太假了，布景、灯光、化妆，全是工业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跟你想要的风格不搭。户外更自然，光线变化也能增加真实感。”

阿龙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所以你打算让我在大街上发疯，让路人围观？”

“不是发疯，是真实。”圆圆第三次强调。

阿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圆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开始抠手指。门铃响了，圆圆从板凳上弹起来跑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大摄影包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留着小胡子，穿着黑色摄影马甲。

“龙哥，这是林哥，我之前在电视台实习时认识的摄影师。”圆圆侧身让林哥进来，语气乖巧，“林哥，这是阿龙。”

“久仰久仰。”林哥放下摄影包，跟阿龙握了握手，打量了一圈屋里略显寒酸的陈设，“圆圆跟我说了你这个项目，疯感赛道现在确实是蓝海。咱们今天先聊聊拍摄方案？”

阿龙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圆圆去厨房倒水，阿龙余光瞥见他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手指一直在默默数秒。

林哥从摄影包里掏出平板，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之前拍的样片。大部分是棚拍，模特妆容精致，灯光讲究，每一张都像杂志封面。

“我建议第一组片子还是走棚拍，可控性高。”林哥划拉着屏幕，“后期修图我可以帮你把轮廓修得更锋利一点，现在网上吃这种颜。”

阿龙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些精修图上。模特的皮肤被磨得像陶瓷，眼神空洞，像橱窗里的人偶。

圆圆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放在林哥面前，又递给阿龙一杯。阿龙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林哥，棚拍的话，后期修图大概要修到什么程度？”圆圆坐在小板凳上，语气随意，但阿龙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抠膝盖。

“正常流程，皮肤质感、脸型轮廓、身材比例都会调。”林哥划到一张前后对比图，“修完之后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会不会太假了？”圆圆歪了歪头，表情无辜，“龙哥之前说过，他不喜欢修得太过的照片。”

林哥笑了笑，“行业都这么做的，不修图根本发不出去。”

“可是……”圆圆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阿龙身上，“龙哥想做的是‘真实’这个标签，照片修太多就冲突了。而且龙哥本身条件就很好，不用修也够用。”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阿龙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茬。

就在这时，阿龙余光瞥见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一行灰色小字快速掠过：「NPC行为模式分析中……」随即消失。阿龙皱了皱眉，没理会。

林哥愣了一下，看了看平板里的样片，又看了看阿龙，“那你的意思是？”

“户外街拍。”圆圆抽出那份拍摄方案递给林哥，“不用布景，不用打光，就用自然光。龙哥穿自己的衣服，不做妆造，直接拍。”

林哥翻了翻方案，眉头皱起来，“不做妆造？不布光？那拍出来跟路人拍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龙哥是龙哥。”圆圆说这话时没笑，语气认真，“路人拍不出龙哥身上那种劲儿。林哥技术那么好，肯定能抓到。”

林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翻了翻方案。圆圆连林哥的设备清单都列了，标注了哪些镜头适合户外、哪些时间段光线最好。

“那修图呢？”林哥问。

“只调色，不修脸。”圆圆说，“顶多把痘印稍微压一压，但轮廓、皮肤质感不动。要让人看出来是龙哥本人，不是流水线出来的假人。”

林哥沉默了十几秒，把方案合上，看向阿龙。“阿龙，你怎么看？”

阿龙靠在沙发上，把手里那杯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