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不是勾,只是一个笑脸。
画勾要等到最后。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圆圆把笔记本合上,抱着那三部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龙正在切西红柿,刀工依然不怎么好,块儿切得大小不一,但他切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在处理什么重大案件。
“龙哥。”
“又怎么了。”
“中午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阿龙头也不抬,“去把蒜剥了。”
“哦。”圆圆把手机放回抽屉,这次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蒜皮一片一片掉在地上,阿龙扫了一眼没骂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的地砖上,暖洋洋的。圆圆忽然想起高烧那晚,阿龙也是这样在厨房忙活,他烧得迷迷糊糊,听见阿龙在打电话推掉工作,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说“我的人病了”那句话,圆圆听得一清二楚。
“龙哥。”
“你有完没完。”
“下个世界……”圆圆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仰头看阿龙的侧脸,“下个世界你会不会也把我的手机锁起来?”
阿龙切菜的动作停了半秒。
“你哪来那么多手机。”
“假设嘛。”
“没有这种假设。”阿龙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圆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去把桌子擦了。”
圆圆没动。
他蹲在原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阿龙的背影。阿龙的T恤后领有一个小小的破洞,洗得发白,线头冒出来。他想起颁奖礼那天自己趴在阿龙背上,也是这个角度,阿龙的后颈全是汗,喘得很厉害,但一步都没停。
“龙哥。”
“你再叫我就不做你那份了。”
圆圆笑了,站起来去拿抹布。他路过茶几时,看见那三部手机还在,钥匙扣微微晃动。他拿起第一部手机,解锁屏幕,把那张锁屏壁纸换成了今天刚拍的那张照片——三部手机排排坐,两个钥匙扣挨在一起。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龙哥,抽屉我关了啊。”
“爱关不关。”
圆圆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抽屉关上了,但我知道你还会打开的。”
他合上本子,拿起抹布认认真真擦桌子。阿龙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面多蛋大,一碗面少蛋小。他把大碗重重放在圆圆面前,小碗留给自己。
“吃。”
圆圆低头看,自己碗里的荷包蛋煎得圆圆的,溏心,边没有糊。阿龙碗里的蛋碎了,蛋黄流出来凝在汤里。
“龙哥你不爱吃溏心蛋吗?”
“不爱吃。”阿龙吸了一口面,含混地说。
圆圆用筷子轻轻戳破自己碗里的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流进汤里,他喝了一口汤,甜的。
“好喝。”他说。
阿龙没应声,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落在桌面上,很快又消失了。圆圆把碗里的西红柿夹了一块放进阿龙碗里,阿龙看了看,没夹回来,也没说谢谢。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这碗面。
阳光慢慢移到桌子中央,照在那盘蒜皮上,圆圆忘了扫。阿龙放下筷子,伸手把蒜皮拨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圆圆看着他的手,想起这双手在雨里背过他、在厨房煮过面、在抽屉里锁过他的手机,也想起这双手在颁奖礼的后台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在垃圾通道里把他护在身前,在农贸市场的巷子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龙哥。”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阿龙端起碗去洗。
“没什么。”圆圆把笔记本翻开,看着新写的那行“龙哥口是心非”,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把笔放下,对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等这个世界的勾画完,还有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
但他不怕等。
阿龙洗完碗出来,看见圆圆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记本摊开,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他站了一会儿,把毯子从沙发上拽过来,盖在圆圆背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三部手机,看了一眼圆圆新换的壁纸——三部手机排排坐,两个钥匙扣挨在一起。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眼神柔和下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这次没锁。
“睡吧。”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