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门没锁,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第三次的时候,他才推门进去。
推门之前,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十几秒。金属把手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冰凉,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到手腕。声控灯又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寂静。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次回来,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面就会有动静——阿龙从沙发上翻身的窸窣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拖沓声,偶尔还有一句含混的“回来了”。如果阿龙心情好,会多说几个字,比如“厨房有泡面”或者“驴今天踢了门板”。那些声音不大,但足够把工作室填满。现在门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口干涸的井。圆圆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紧。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头顶,像一只不轻不重的手拍了拍他。他不再等了,把门推开。
工作室里还残留着两个人的气息。茶几上阿龙那杯的可可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圆圆端起来看了几秒,没有倒掉,放在水槽边。
他开始收拾,但动作比昨天慢很多。
那本写满批注的企划书摊在沙发扶手上,最后一页阿龙写了“挺好”两个字,笔画敷衍但力透纸背。圆圆把整本翻了一遍,每一页的批注他都记得——阿龙的字丑,但每次都会认真看,然后用红笔圈出他觉得“还行”的部分,偶尔加一句“太长了”“这段删掉”“驴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挺好”两个字上面。那个“挺”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把旁边的“好”字半包住了,像是写完“挺”之后笔没收住,直接划到了“好”字左边。圆圆记得那天晚上,阿龙坐在茶几对面看这本企划书,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眉头一直皱着。圆圆以为他不满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假装去倒水,其实竖着耳朵听动静。水倒满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一声很轻的“啧”——不是不满意的那种,是阿龙勉强认可什么东西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圆圆端着水杯转身,正好看见阿龙把红笔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陷进去,说了一句“行了,睡”。他凑过去想看一眼,阿龙用手掌把最后一页盖住了,说“明天看”。但圆圆还是看到了,从阿龙的指缝里,“挺好”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面上,阿龙的耳廓有一圈很浅的红。
圆圆用橡皮筋把企划书捆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是那个驴钥匙扣。阿龙手工做的那个,肚子上缝着蓝色“圆”字,针脚粗糙得像虫子爬,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圆圆把它从茶几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挂在书包拉链上。
挂在拉链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多绕了一圈,把钥匙扣的绳结缠得紧紧的。他记得阿龙把这个钥匙扣扔给他的那个傍晚。工作室朝西,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整间屋子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阿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看都没看就朝他怀里扔过来,抛物线又低又平,像是扔一件不值钱的东西。“给你的,”阿龙把脸别开,去拿茶几上的水杯,“丑别嫌。”圆圆接住了,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只驴形的钥匙扣,肚子上歪歪扭扭缝了一个蓝色的“圆”字。那个字的笔画是断的,因为缝的人大概不知道绣花针该怎么走线,只是凭感觉一针一针地扎,好几针直接从字的左边穿到了右边,布面被扯出细小的褶皱。圆圆的拇指摸过那个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凑近了看,是血。不多,就一小点,渗在蓝色绣线的旁边,已经干成了褐色。阿龙扎到手了。圆圆抬起头想说什么,阿龙已经把水杯举到嘴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继续收拾。沙发垫底下压着阿龙的旧卫衣,深蓝色带兔子耳朵的那件。圆圆把它叠好,叠得很慢。他想起来雨天在公园拍《疯人日记》,阿龙浑身湿透,他把毛巾甩过去说“擦擦”,阿龙接住擦了脸又把毛巾扔回他头上说“你也擦”。圆圆用毛巾捂住脸的时候,闻到的全是阿龙身上的味道。
他把卫衣摊开在膝盖上,沿着肩线对折,叠得比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都整齐。叠到帽子的部分时,他的手停了一下,因为帽子上那对兔耳朵有一只已经有点开线了,棉花从缝线的裂口里挤出一小团。圆圆把那团棉花塞回去,用指尖把线头拢了拢,没拢住,线头还是翘着。他干脆不再动了,把卫衣抱在怀里,让脸颊贴着那对兔耳朵。
那天雨下得突然。他们拍《疯人日记》里一场外景戏,剧本写的是一个疯子在雨中奔跑。阿龙说不用替身,圆圆拗不过他,只能举着伞在监视器后面看。雨水在镜头里织成密密麻麻的白线,阿龙从画面左边跑进来,跑得踉踉跄跄,一脚踩进水坑,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整个人往前滑了半米。圆圆差点把监视器推倒,喊了卡就要冲过去,阿龙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浑身泥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朝他竖了个拇指。圆圆跑到他面前,把毛巾甩过去,阿龙接住了,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然后把毛巾一翻,扔回圆圆头上,湿漉漉的毛巾盖住了圆圆整张脸。“你也擦,”阿龙的声音隔着毛巾听起来闷闷的,“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伞都举给我了你怎么办。”圆圆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想反驳,阿龙已经转身走向服装车了,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圆圆站在原地,把毛巾叠成方块,闻到了雨水、泥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阿龙头发上的味道。他把毛巾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水槽边的杯子还没收。圆圆把阿龙的马克杯和自己的并排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口贴杯口。他盯着看了几秒,想起高烧那晚。烧到三十九度二,阿龙推门进来骂“烧成这样也不说”,然后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喂药,说“喝完给你糖”。圆圆不记得有没有喝到糖,只记得阿龙一夜没睡,每隔半小时换一次湿毛巾。凌晨退烧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阿龙坐在床边,眼下是青黑色的。圆圆说“你一夜没睡”,阿龙说“睡了,你管我”,站起来去厨房煮粥。
圆圆把那天的粥和咖啡的味道记得很清楚。
他收拾完所有东西,书包鼓鼓囊囊的。他把书包放在茶几上,坐在阿龙经常坐的位置——沙发右边靠扶手,因为阿龙说“左边对着空调吹得脖子疼”。圆圆靠在那里,低下头,看见茶几抽屉没关严。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包没拆封的可可粉,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别哭”。阿龙的字,比企划书上的“挺好”还丑。
圆圆把可可粉拿起来,塑料袋在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拆封,封口还是完好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说明,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眼眶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