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有一次,自己花了两周写的方案被甲方一句话全盘否定,连修改的机会都没给。他回到工作室,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呆。阿龙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走进厨房。圆圆听见开水壶响,听见勺子碰在杯壁上的叮当声,然后一杯热可可被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甜的,”阿龙站在茶几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喝了心情好。”圆圆抬头看他,阿龙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补了一句:“别哭啊,丑死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拿起手机假装刷起来。圆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得发齁——阿龙大概把能放的糖全放进去了,甜味直冲嗓子眼,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卡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一点点。圆圆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阿龙的手机屏幕,页面是倒的。他差点笑出声,呛了一口可可,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阿龙在旁边啧了一声,扯了张纸巾丢过来。
圆圆把那包没拆封的可可粉攥在手里,塑料包装被捏得嚓嚓响。阿龙买了两包。一包已经冲给他喝了,这一包还没来得及拆。
圆圆没哭。他从书包最外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二卷那一页——阿龙画的勾还在,旁边是一头驴、一个钥匙扣和一碗泡面。勾的边缘发着淡淡的暖黄色光芒。“等”字也还在,墨迹已经干透。
圆圆看了很久,指尖在那个“等”字上轻轻描了一遍。然后他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一张空白页。他把笔记本平放在膝盖上,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阿龙的那支,笔帽上有牙印。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他想画一个勾。像之前每个世界结束时那样,画一个勾,在旁边画上这个世界的记号——驴、钥匙扣、泡面。但他没有落笔。
笔尖悬了很久。工作室的窗帘被风吹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圆圆慢慢把笔收了回来。“等到了下一个世界,再画。”他轻声说,“一起画。”
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站起来走到阿龙的卧室。阿龙睡的那半张床还有一点压痕,枕头瘪下去一块。圆圆侧躺上去,躺在阿龙睡过的那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洗衣粉的味道灌进鼻腔。
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翻页。垃圾通道里的黑暗和铁皮滑道的摩擦声。农贸市场的土豆滚了一地。雨天公园的跑道上阿龙浑身湿透。厨房里荷包蛋的油声。高烧时额头上凉凉的掌心。工作室里阿龙低头看企划书,用红笔圈出“还行”的地方。颁奖礼后台阿龙拿着道具斧头走出去,回头说“你在这儿等着”。
圆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眶发酸。他忍住没哭,把笔记本从书包里又拿出来抱在怀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窗外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来,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龙哥,下个世界见。”他轻声说。
他翻过身,面朝阿龙睡过的那半边,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手指摸到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驴钥匙扣,攥住那个缝着“圆”字的,攥紧,指节发白。
慢慢的,呼吸变得均匀。圆圆睡着了,眼角有一点点湿痕,嘴角却是弯的。
客厅茶几上那包没拆封的可可粉还压着便利贴,“别哭”两个字在晨光里变得模糊。水槽边两个倒扣的杯子并排站着,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圆圆在梦里翻了个身,怀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第二卷那一页角落微微翘起——“等”字和旁边空白的纸面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