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画的勾边缘仍然泛着暖黄色的光，比他离开工作室时更亮了。勾的旁边，他工工整整写的那个“等”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两个字挨在一起，一个端正，一个歪斜，像大人和小孩的笔迹并排躺着。圆圆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看了很久。笔迹很粗糙，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纸页背面都能摸到凹痕。不是他的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字。但他认得这笔迹——阿龙在门板上贴“别哭”的时候用这笔迹，在笔记本上画勾的时候用这笔迹，在驴钥匙扣上缝“圆”字的时候针脚的走向和这笔迹一模一样。是他的人的字。

圆圆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感觉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透过纸页传来一阵微弱的温度，和刚才掌心里的温度一模一样。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龙哥，你刚才抓到我了。”他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你抓到我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从很远的村庄里传来。圆圆擦了擦眼泪，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把笔也放进去，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虚掩的木窗。窗外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街两边是木质结构的店铺，屋檐下挂着幌子。街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槐树下有一个馄饨摊，热气从锅里升起来。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只露出黛青色的轮廓。

他把木窗完全推开，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他从没闻过的味道——不是上一个世界那种尾气、柏油和早点摊的油烟味，是更原始更干净的东西。青苔从墙根爬上来的湿腥味，远处农田里翻过土的泥腥味，馄饨摊那边飘过来的猪油和葱花的香气，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种的桂花，甜丝丝地绞在所有气味中间。圆圆趴在窗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青石板路上慢慢多起来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两头挂满竹编的筐，筐里装着山货和粗盐。有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扛着锄头往村外走，锄刃在晨光里闪一下。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拎着竹篮从巷子里跑出来，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每个人走路的方式都和他习惯的不一样——不是低头刷手机的那种走法，而是抬着头、步子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和路边的人打招呼的那种走法。一个卖豆腐的老伯推着板车从窗下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里的青苔，发出闷闷的咕噜声。圆圆看着那个板车越推越远，忽然想起阿龙说过第三世界是个武侠本——有江湖、有恩怨、有断崖。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山峦上隐约的断崖轮廓，心里默默想，龙哥这次是什么身份？大侠？刺客？还是哪个门派的弃徒？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找到他。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露水的味道、木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阿龙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知道。圆圆深吸一口气，背好书包，把两个驴钥匙扣调整到并排的位置，转身推开柴房的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长着青苔。一个老妇人正在打水，看见圆圆笑呵呵地说：“哟，小哥醒了？掌柜说你天不亮就到了，让我别吵你。”

圆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天没亮就到了，怕吵醒大家，就自己在柴房待了一会儿。”

“你这孩子，真懂事。要吃早饭不？厨房有粥，刚熬好的。”

“谢谢婆婆，我等会儿去吃。”圆圆朝她笑了笑，转过身背对着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支笔看了一眼笔帽上的牙印又放回去。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断崖轮廓，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放大。

“龙哥，我到了。”他轻声说，风把他的声音吹散，“这个世界的粥应该不会太咸了。等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我第一个端给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下个世界，我还给你做企划。”

说完他迈开步子，沿着青石板路朝断崖方向走去。书包上两个驴钥匙扣在晨光里晃来晃去，一个歪歪扭扭的驴和另一个没那么丑的驴并排挂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沉默的约定。圆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二卷那一页，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这次是你等我，”他笑着说，“那下次换我等你。不对，我每次都在等你。”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了一下脸颊，塞回怀里，大步朝前走去。晨光越来越亮，雾气一点点散开，露出山路上嶙峋的岩石和路边的野花。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滩墨绿色的水洼。圆圆踩过那些影子，一步一步。

风从断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一点熟悉的气息。圆圆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