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林南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他想说“好”,但这个回复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回应的位置上,对方发了消息,他回一个“好”,怎么看怎么像是下属接领导的指令。
而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干脆不回复。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在心里否掉了。
两个人刚刚在正式商务场合见过面,何嘉伟已明确说了让他好好跟一下这个客户,以后的工作往来几乎是必然的。
不礼貌,也不专业。
地下车库微弱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他裹在里面。
状态栏忽跳出一条来自徐霏霏的语音,林南星求救似的点开,仿佛只要关闭了与谌既明的对话框,就能逃离这两难的环境。
“南星,我了解了一下情况,谌既明的家人一直在穗城,他毕业之后也一直在穗城,手里面料资源不少,好像跟香港那边的供应链也有关系。据丁其言说他是回到江城创业,别的他也不太清楚,我觉得你们要是能认识一下也挺好的,毕竟都是业内嘛,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行了行了不说了,我们要去酒店了,拜拜。”
语音结束。
丁其言正是徐霏霏爱人,谌既明正是作为丁其言大学同学出席婚礼。
屏幕上语音波形退散,林南星慢慢消化着信息。
这些碎片和今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谌既明拼在一起,忽然变得合理起来。
回来创业的人,手里有供应链资源,需要拓展江城的客户——穗沣虽然不是业内最大的公司,但在江城本地家居市场也算叫得上名号。
何嘉伟说谌既明是“业内介绍”,说明谌既明来穗沣这件事,至少有一部分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但那个“高中同学”的说法呢?
林南星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谌既明的对话框,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我们确实是高中同学。”
目光落在“确实是”这三个字上,看了很久。
徐霏霏已经确认过了,他们确实是一个高中的,同校不同班。
谌既明没有在这个事实上说谎,但为什么要在何嘉伟面前主动说出来?仅仅是因为“高中同学”这个身份比“刚认识两天”的关系更能拉近距离,让合作更顺畅?
有这个可能。
林南星不想往下想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在做竞品分析,试图从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标注里推断出设计者的意图。
但人和图纸不一样,图纸上的每一笔都是有逻辑的,而人的很多行为根本没有逻辑,自己也吃到过足够的教训。
他一口气打下:好的,谌先生。”
发送。
他觉得这个回复安全得体,且不出错。
“好的”表示收到了对方的信息,“谌先生”这个称呼保持礼貌的距离感,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标准的商务回复模板,挑不出任何毛病。
把手机揣进口袋,正准备回办公室,谌既明的回复又来了。
这次更为直接——来电。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母一跳一跳的,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车库四处无人,没人注意他。
犹豫了两秒,最后接起来。
“喂。”
“林南星。”谌既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被什么噎住了似的不畅。
“有什么事?”林南星声音放得很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你晚上有没有空?”
林南星下意识地说:“晚上?”
“吃饭,”谌既明说,“我请你,顺便聊聊面料。”
林南星想说不用了,面料的检测报告他已经看过了,如果有问题会在邮件里沟通,不需要专门吃饭。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组织成语言,谌既明就像早有准备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你老板不是让你跟进我这边的样品吗?我觉得有些事情光看检测报告不够,得上手摸,上机器试。你那边有没有小样打样机?我可以带几块面料过去,当场打样看看效果。”
林南星犹豫了。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面料的触感、悬垂性、缩水率,有些指标确实是检测报告给不出来的,需要实际操作才能判断。
而且何嘉伟确实说了“跟进”这个词,他如果拒绝,显得不太配合。
“还有,”谌既明像是在拆解复杂的论证过程,“你正在设计的枕芯,我手头有一些婴童枕的面料数据,和成人枕的手感不太一样,但有些工艺是通用的,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林南星的心坎上。
婴童产品的安全标准和面料要求和成人产品差别很大,能拿到这类数据的供应商不算多。
林南星之前找过几家,要么数据不全,要么不愿意共享。
“……”林南星沉默了。
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里,他飞速地计算了一下利弊。
和谌既明吃一顿饭,聊面料和产品,确实有收获。
个人层面,谌既明说过要“解释”高中同学的事,如果这顿饭能把这个说清楚,以后商务往来也少一层尴尬。
“几点?”他问。
谌既明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一些:“下班忙完了你直接过来吧,我发你地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谌既明的语气一开始像是不高兴,但他说不清楚那种不高兴到底是因为他回了“好的,谌先生”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且谌既明用来约他吃饭的理由,一个接一个,环环相扣。
供应商,为了见一个潜在客户的研发人员,至于做到这个程度吗?
林南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是人家做生意一向这么主动呢。
他见过不少销售,为了拿下客户大费周章,请吃饭只是最基础的操作。
谌既明约饭的行为虽然有些唐突,本质上也是在推销自己的产品,主动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在记录下备忘:“晚六点半,谌既明约饭。”然后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备注“枕芯面料”。
写完之后看了看,又觉得这个括号有点多余,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下班前,Tina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字条,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就走了。
林南星在那个瞬间非常庆幸自己没有在备忘录上写什么多余的内容。
晚饭约在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灰白色的墙,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五月的枇杷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门是木头的,推开来有吱呀一声,里面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倒像某个朋友的家里。
谌既明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