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工第一天,穗沣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倦怠。
中央空调嗡嗡地吹着,把窗外的热浪挡在玻璃外面,茶水间的咖啡机前排起了小队,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缓慢的、不太情愿的节奏,试图把自己从假期模式里拽出来。
林南星倒是没什么节后综合征。
对他来说,假期和工作日的界限本来就不清晰,图纸永远画不完,赶这个产品进度,做那个样品,周末跟周中没区别。
他到得早,桌上堆着节前尚未归档的图纸。
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何嘉伟:来。
林南星起身拿起笔记本,往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走。
何嘉伟的办公室在东南角,两面落地窗,采光好得过分。
门敞着,林南星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一声短促的“进来”,迎面便见何嘉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件花衬衫,好似还没度完假期。
老板是穗城人,为爱来江城发展十来年,口音已经淡了不少,但说话时尾音还带着粤语区特有的干脆。
“坐。”何嘉伟指了指Tina对面的位置,等林南星坐下,开门见山,“泉水一厂的样品怎么样?”
林南星翻开笔记本:“大货可以按样品标准批量生产,我已经跟老周交代过了,床垫的支撑层和舒适层的配比我做了微调,试躺效果比上一版好。”
何嘉伟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今年上半年公司的主打新品就是这个系列了,市场反馈一定要盯紧,南星,配套的产品进度呢?”
“枕芯已经在设计,”林南星说,“进度比床垫慢一个周期,大概两周出样品。”
“两周?”Tina忽然开口,质疑道,“何总,五月底就要发布新品,两周出样品,再加上打样修改、拍照、做详情页,时间会不会太赶?”
林南星看了她一眼,没有波澜:“设计稿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都是细节调整,两周是保守估计,如果产线那边配合得好,十天也行。”
Tina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何嘉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南星,你继续说。”
“有一件事,”林南星胸口起伏了一下,“关于这个系列的规划,我有一个建议,这次的新品,不要出升级款和基础款,就做一个版本。”
“这款床垫的核心卖点是‘适中’,”林南星试图从专业角度说服,“软硬度、支撑性、透气性,所有的参数都调在一个中间值上,如果分出升级款和基础款,要么在材料上降级,要么在工艺上升级,都会破坏这个产品的定位,与其让消费者在两个版本之间纠结,不如就做一个版本,把品质做到位,用口碑说话。”
Tina同他打擂台:“林工,你说的这个思路,从产品设计的角度,我理解。但从市场的角度,我不同意。”
她看向何嘉伟,获取同盟:“我们的目标客群是二十五到四十岁的城市中产,这个人群的消费能力跨度很大,一个月入两万和一个月入八千的消费者,预算完全不同,如果我们只做一个版本,相当于主动放弃了价格敏感型的客户,而且从营销的角度来讲,有对比才有成交,基础款做引流,升级款做利润,这是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打法。”
林南星皱眉:“但这个产品系列的定位就是中高端,如果硬要做一个低价版本,材料根本撑不住。”
“那就调整配比嘛,”Tina轻描淡写地说,“海绵密度降一点,面料换一种,消费者又试不出来。”
林南星掷地有声地见招拆招:“当然试得出来,床垫这种东西,睡一个月可能感觉不明显,睡三个月一定知道好坏,我相信公司不会想做一锤子买卖。”
两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撞。
通常老板在听下属争论的时候,脸上通常不会有太多表情,但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果然,何嘉伟开口了。
他先肯定了眼林南星:“南星,你说的有道理,产品要做好,这个我支持,但Tina讲的也没错,市场需要分层。”
林南星张了张嘴,企图再挣扎几下,何嘉伟抬手制止,一点余地不留。
“这样,”何嘉伟说,“升级款和基础款都出,但是基础款不降品质,只能降配置,面料可以用次一档的,但海绵密度不动,消费者躺在上面,第一感觉不能差。”
Tina立刻接话:“何总这个思路好,我支持,那营销端这边,我会根据不同版本做不同的卖点提炼,基础款打性价比,升级款打品质感,两边不冲突。”
“至于枕芯的工期,按照林南星的规划来。”何嘉伟作出让步。
林南星没有再争。
何嘉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争就是不懂事。
他一味地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基础款+升级款”,笔尖过于用力,纸张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行了,”何嘉伟看了看桌面时钟,“待会儿有个客户要来参观,南星你也一起接待。”
林南星有些意外,自己一向只管研发和品控,很少参与客户接待。
绝大多数时候是营销出面,她们能够将产品说的天花乱坠。
何嘉伟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二人,林南星接过名片,低头一看,“谌既明”三个字印在卡纸上。
灰蓝色的公司logo,简洁的排版,和微信头像的风格如出一辙。
“怎么了?”何嘉伟注意到他的表情。
林南星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这个客户是怎么联系的?”
“业内介绍。”何嘉伟神秘兮兮的,“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咱们后面的面料和合作可不愁。”
他看向Tina,作出部署:“对方如果要看市场数据,你配合介绍。”
林南星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心跳快了几拍。
他想起昨天在泉水工业园里与谌既明的交谈。
“回头我发给你。”他以为对方只是客套,或者至少等一阵子才会推进的事情,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第二天就直接找到公司来了。
何嘉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吧,人应该快到了。去楼下大堂等。”
电梯的镜面墙映出他们的影子,Tina站在何嘉伟右侧,林南星在左边,三个人呈一个不太对称的三角形。
Tina补口红,何嘉伟低头看手机,林南星看着电梯数字从9跳到1,脑子里的念头开始胡乱飞。
大堂的旋转门外面,一辆黑色SUV刚停稳。
林南星认出了那辆车,昨天在泉水工业园门口,就是这辆车跟在他后面。驾驶座的门先开了,穆钧豪下车,绕到后面拉开后车门。
谌既明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和昨天在酒店餐厅那副慵懒的样子完全不同,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像是专门为这次见面准备过的。
谌既明首先看到了林南星,一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南星注意到了。
何嘉伟已经迎了上去,伸出手,笑眯眯的,一口广普:“谌先生啊,欢迎欢迎,路上还顺利吧?”
“何总客气了。”谌既明握住何嘉伟的手。
二人商务寒暄结束,何嘉伟侧身介绍Tina:“这是我们营销部的负责人Tina,后面如果有什么需要市场端配合的,你直接找她。”
Tina伸出纤细的手,笑得很职业:“谌先生好,久仰。”
谌既明礼貌性地握了一下,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林南星,不知为何,林南星掌心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