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刚落尽那几天,院子里的玉簪还开着最后一茬。白花在廊下安安静静铺了一排,香气极淡,风一过就散了。
宋嘉鱼从外面回来,走得很慢。白旗袍的裙摆扫过石板路,腕上铃铛轻响。她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桂花树——叶子黄了大半,正慢悠悠往下飘。秋千空着,风偶尔推它一下,吱呀,吱呀。
霍染坐在廊下看书,一件灰色毛衣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嘉鱼站在桂花树下,低着头,白皮鞋上沾了泥,右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左脚跟。蹭了几下,才朝廊下走过来,比平时慢得多,像一只走累了的小猫。
霍染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脚步声近了,到了跟前,停了。宋嘉鱼蹲下来,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仰着脸看她。眼皮有点红,睫毛轻轻扇了两下。
“姐姐。”
“嗯。”霍染没抬头。
“走累了。”
“嗯。”
“腿酸。”
“嗯。”
“脚也疼。”
“嗯。”
宋嘉鱼咬了咬下唇,把脸往霍染膝盖上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姐姐,背我。”
霍染翻了一页书。
“我自己走回来的,走了好远好远。院子也大,从院门走到这儿,也好远好远。”她把脸贴在霍染膝盖上蹭了蹭,碎发散在额角,鼻尖红红的,“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霍染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能走?”
宋嘉鱼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水,没有风,没有涟漪。
“人家累了嘛。”她把脸埋在霍染膝盖上,声音更软了,“走不动了嘛。就要姐姐背。”尾音拖得很长,像拉丝的糖,细细的,颤颤巍巍的。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霍染,嘴唇微微嘟着,“就想要姐姐背。”
霍染没动。
宋嘉鱼等了三个呼吸。刚好够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霍染膝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低下头,声音变了——不软了,不糯了,变得很轻,像秋天早晨的薄雾:“不背就算了。我自己走。”
她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撑着膝盖站起来,肩膀有点塌。转过身,迈出第一步,很小的一步。
又迈了一步。
霍染把书合上了。毛衣从膝盖滑落,她站起来,走到宋嘉鱼身后。
“刚才不是说走不动了?”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有一点极轻的笑意,“要姐姐背?还不上来。”
宋嘉鱼脚步停了,没转身,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霍染弯下腰,手臂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扣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贴着耳朵传过来:“发什么呆?”
宋嘉鱼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红了,慢慢转过身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歪头看她,满脸困惑。霍染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眼睛里也有笑意的笑,很深。她转过身微微蹲下,两手往后张开。
“我说——上来。”
宋嘉鱼看着她的背。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腰线收得紧,马尾扎得很低。看了三秒,扑上去了。整个人往霍染背上一趴,手臂圈住脖子,下巴搁在肩膀上,脸贴着霍染的脸。
“姐姐,你真好。”
“嗯。”
“你最好了。”
“嗯。”
“全世界最好。”
“别说话了,抱紧。”
宋嘉鱼把手臂收紧,脸贴着霍染的脸蹭了蹭。霍染的脸有点凉,她的脸有点热,贴在一起,刚刚好。霍染站起来,把她往上颠了颠。
“姐姐,我重不重?”
“重。”
“……你骗人。昨天才称的,九十斤。”
“九十斤还不重?”
“你背不动吗?”
霍染没说话,背着她往前走,脚步很稳。桂花树的影子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宋嘉鱼又问了一遍,嘴唇几乎贴着霍染的耳朵。霍染的耳朵尖红了:“背得动。”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话太多了。”宋嘉鱼笑了,把脸埋进霍染颈窝里,笑得很小声,闷闷的,热热的。霍染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走过游廊,风铃叮当响。念鱼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布娃娃站在门口,仰脸看着她们:“妈妈背娘。”
“娘累了,”宋嘉鱼趴在霍染背上,对念鱼眨眨眼,“妈妈背娘回家。”
“念念也要背。”念鱼张开手臂,布娃娃滑下去,她赶紧弯腰捞起来抱紧,抬起头,嘴巴微微嘟着,和宋嘉鱼刚才一模一样,“妈妈背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