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五年夏,江南地区的梅雨季节快要结束,正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倾泻而下,将人声鼎沸的沈家泡在了雨中,竹叶都被洗刷得透亮。
远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穿过雨幕,踏着青石板停在沈家门前。
挡雨的斗笠一掀,漏出一张剑眉星目的少年面孔。她抓着腰间的佩剑,蹙眉看着门口接应的丫头婆子们,张嘴就骂,中气十足:“一群不长眼的,沈老爷就剩一口气了你们不去瞧,在这里等我?我是扁鹊吗?”
争吵声穿透雨幕,渐渐逼近了沈家会客的庭院。
有丫头端着热茶和茶点走进会客庭院中,放下手里的盘子,低声问身旁的几个丫头:“小姐回来了……方才管家不是说要去请郎中?这儿坐的是什么人?”
“那是姑奶奶给小姐找的闺塾师。接了她返程的路上,老爷这才受了伤。所以大小姐在门口发脾气呢。”
有人摇了摇头:“大小姐可不会骂没见过的人,现在这是指桑骂槐呢。老太太把掌家之权给了姑奶奶,姑奶奶特意让自己院里的人在门口接小姐呢……”
天光昏暗,张盼月端坐在沈家会客的堂内,穿着件素白的衣服,头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垂着眼睛一动不动。虽然打扮朴素,可胜在人长得眉眼如画,坐在窗边,整个人像是个与世无争的瓷菩萨。
旁边桌子上放着她的行囊和一缸新剪下来的莲花,随着屋外的争吵声微微摇晃,瞧着屋外的阴雨连绵,风声大作,即使囚在瓷瓶里,也惶恐不安。
一人,一瓶,在养鸭场般吵闹的沈家大院里,保持着难得的安静。
往沈家后院去的郎中和西洋大夫随着丫头婆子们进进出出,都要从她面前来来回回走过,忍不住侧目看她。
“姑姑一番良苦用心,我心领了!只是我的事情,该我娘亲做主,用不上她费心!”屋外的少女的声音飞快地由远及近,咬牙切齿,“那张盼月就是丧门星,还是个半瞎,能会什么书!不如趁早把人送回去!”
伴着一阵马蹄声停在门口,一大群人就这么闯进了会客堂,犬吠马蹄,好生热闹。
少女满是怒气的声音即刻出现她跟前,带起的风把张盼月脸边的碎发吹拂开。
张盼月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头,皱了下眉,一双灰败的眸子无神地转动着,勉强辨认出眼前少女的身形。
身形高大,肩宽腰细,高束发。是这家长女,沈云华。
她微微皱了眉,视线上移,下巴就被人猛地掐住,抬起,一错不错地撞进沈云华幽深的眼底,平生第一次和人这样直白地对视。
“就你?”
沈云华的声音听起来高昂又凶狠,但说到底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神里只有好奇,并没什么恶意。
张盼月那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水银镜,清清楚楚映出沈云华探究的神情——愤怒不已,万分扭曲。
她纤长的睫毛都有几分灰败,衬在这双没什么神韵的眼睛上,却显出好些悲天悯人的温柔似水。睫毛的尖儿蜷曲起来,又像是剑指对敌的长枪。
明明脸被人握着,可她不怎么聚焦的眼神好像能把沈云华的心攥住。
刚才还舌战群儒的沈云华顷刻偃旗息鼓了,看着张盼月磕磕绊绊地说道:“你是张……张盼……”
张盼月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没怎么用力就掀开了。
“沈云华,”她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像是学堂里的师傅教导学生一般,“是你吧?”
只这一句话,嚣张跋扈的沈云华就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腰杆,成了半个好学生:“是我……学生沈云华。”
沈云华意识到自己不讨厌这个师傅,甚是有些欢喜。
但这些老学究一张嘴就是伦理纲常、君臣父子,无趣得很。
张盼月站起来,和沈云华身高相仿,却明显要瘦弱一些:“古人说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我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心里有公道。小姐不必对我这么剑拔弩张。”
好酸。
沈云华想。好酸的书生气。
像梅子一样酸。
沈云华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盼月居然从这一声轻轻软软的哼里品出一丝委屈。
她转过头去,伸出一只手护住身后的女孩,努力转动着模糊的眼睛,看向沈云华身后的人群。
这些人也不会是什么顶重要的角色,否则不会这么不讲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