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病重,郎中嘱咐了要静养。几位大娘有再着急的事情要教训小姐,也不该在这对着小姐大吵大嚷……有损体面。”
方才吵得声音最大的就是沈云华本人,但可惜张盼月是个睁眼瞎,居然堂而皇之、引经据典地指责起她们。
几个大娘面面相觑,没想到张盼月真是个睁眼瞎,还是个拉偏架的睁眼瞎。
“朱子言,‘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各位大娘若是不会劝学,不如就交给我。”
她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气势。和刚才的沈云华比起来,简直像是两军对,把弱不禁风的文官推出来。可语调柔和,让人不直接就听了进去。
张盼月身上的酸书生气加重了,可酸得不让人讨厌,反倒是在护她,甚至带着回甘。
刚刚塞在沈云华嘴里的那一把梅子化成了糖渍的梅干,酸酸甜甜地流进了心尖,整个心口都酸胀得发麻。
沈云华屏息,伸手扯住了张盼月的后襟,居然有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十分乖顺地说:“师傅教训的是。”
骄纵惯了的沈小姐什么时候这样乖顺过,几个大娘只觉得活见了鬼,话都有些说不出来。
沈云华是长女,是也长姐,遇到了事情,要杀鸡儆猴,向来第一个罚的是她,用来出气的也是她,也就养成了一身金钟罩铁布衣,早忘了自己只是肉体凡胎。
她许久没有被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护在身后过,温柔安抚心里血淋淋的伤口……更何况是刚刚被她用了难听字眼羞辱的人。
甚至开始有些恍惚,眼前站着的是她的老师,还是救苦救难,专门来渡她的菩萨?
张盼月还在念那些让人头痛的儒经,沈云华偏过头去,呼吸无法抑制地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触动。
屋外还在风雨大作,一旁香炉里升起的轻烟,被吹进屋内的雨丝拥住,全都袅袅婷婷散进湿润的空气里,像沈云华轻飘又扭捏的心弦。
她觉得自己能闻到师傅身上的香味,像是菩萨的净瓶里露出一点甘露,把她干裂的嘴唇濡湿了。
众婆子们口不择言,对着张盼月骂道:“你一个外人,来这儿还没一天呢,倒也指点起我们了!”
张盼月刚要回嘴,就感觉手腕被人握住了。
沈云华一只手轻巧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姿势亲昵,好像已经是情深意笃的一对师徒:“月娘是姑姑亲自请来的贵客,我还要喊一声师傅。倒是你们少在这……仗人势!”
女孩自作主张,摘了她的名字做敬称。
“一,这事不是由我娘亲自出面,不成规矩;二没有提前告知我,三是我爹爹受伤你们不管,倒先来规训我,没个轻重缓急,是你们不成体统!”
张盼月是山楂糕,是海棠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一股火从头烧到了脚,心脏也剧烈鼓动起来,分不清是因为反抗,还是因为张盼月。
沈云华想,她要不管不顾的,让张盼月做她后半生的菩萨。
婆子们头一次见大小姐这么条理清晰地教训她们,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张盼月借着这档口,有道:“父女连心,心急是人之常情。学习非一日之功,何况长女年幼,来日方长。各位大娘们今日不必步步紧逼。”
沈云华趁机和张盼月十指相扣,拉着人出了门:“月娘,跟我回去。”
张盼月刚刚骂人心里没什么底,只是想在沈云华面前卖弄个人情,紧张得手背冰凉,手心却滚烫,满手都是冷汗。
被沈云华一拽,她有些趔趄地跟着。
眼神不好,她的拐杖又在来的路上丢了,所以走的不快,有些狼狈。
沈云华身上浓烈的花香正在入侵她的身体,张盼月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沾着遇刺时候溅上的血,身上还有些没有散去的血腥味。走动起来久在空气里弥漫。
她知道自己身着朴素,头上那磨得掉色的发簪硬而丑陋,这一切已经足够难堪。刚刚她是拼尽全力,才在会客厅里演了那一出文人的大戏,不能再狼狈下去,让刚才的伪装都空亏一篑。
张盼月想要把手抽回来:“等等,我自己走……沈云华你放开我!”
话音刚落,她的肩上忽然一沉。
张盼月闻到斗篷上的香气,是沈云华来时穿的那件。
女孩沉默地用自己的一部分遮挡了她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