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华直到进门的时候心情还没由来的好。

“娘，我回来了。”她跑进屋里，看到沈听洱居然还赖在林夫人的身边。

她们两个人围在一起对弈，像是未曾有过间隙。这场景几乎从没出现在沈云华的记忆里。

林夫人手执黑子，盘算着棋局。

沈听洱放下手里的白子，笑着伸手来牵沈云华：“云儿辛苦了，你娘亲给你备了爱吃的蟹粉狮子头，等着你回来呢。”

两人说了两句，林夫人笑着喊：“这棋不下，我可就要收起来了。”

沈听洱不满地喊道：“胜负已定，难道嫂嫂还要继续羞辱我吗？”

几个人围着桌坐下吃饭，期间沈听洱又问了几句沈云华去吴王府是要做什么，都被林夫人不咸不淡挡了回去。

两个人又开始在饭桌上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和沈云华记忆里一样。

“你还没说，买那些棉布回来要做什么。”

“我原是想着快到冬天了，收些多余的棉布，对那些女工也是一种贴补。收的多了，不光能拿去卖钱，还可以给家里的长工发点年货，开源节流。”

“母亲怎么说？”林夫人问。

“她只说等哥哥醒了再做打算咯，”沈听洱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林夫人的碗里，“所以只好来求嫂嫂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要是不有求于我，也不会陪我下这么久的棋。”

“嫂嫂要是喜欢，我就天天来下，我只怕你烦我，想要赶我走。”

沈云华见两人又吵闹起来，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去看。

可张盼月只听声音，想起今天下午在林夫人处见到的情景，却觉得沈姑奶奶没有和林夫人大打出手，反而是凑得那么近，不像是吵架，更像是一种另类的打情骂俏，耳鬓厮磨。

她忍不住在脑海里描摹起下午时候，沈姑奶奶和林夫人一进一退争执的情形，可越努力越是一片模糊。

因为没见过沈姑奶奶的容貌，张盼月只能想起沈云华那张艳丽的脸。

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欺身向前，慢慢贴近。

“月娘，尝尝这汤。”

沈云华递了一个汤碗过来，张盼月抬手去接，白玛瑙滑落到腕骨，将落未落，似懂非懂。

她满脸染上了红晕，羞愧难当。

“这事情，我今儿听月娘说的有几分道理。”沈云华话锋一转，把话丢到张盼月身上。

张盼月急忙低头掩饰尴尬，喝口茶清了清口，说道：“要是这些棉布的质量说得过去，我们买回来，也算是帮助。”

林夫人说：“可丝行自从开办以来，生意一直红火，来的都是各位小姐、太太。若是影响了沈家的丝绸生意，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张盼月：“小门小户更加节俭，即便是到了新年一家也只用两匹做新衣。不如平日里攒着，只大量卖给城里养着长工的人家。剩余的等到入了冬，再打包起来压价卖给小户，要他们几家凑一起一起买，薄利多销。”

林夫人转头看沈听洱：“按张娘说的，你可满意？我平日里忙，没空帮你折腾，不过要你自己去忙活。”

“劳累事小，只是我一时也拿不出钱来。”

“你要多少车马费，从我这儿领就是了。回头记在香火账上，让账房平了就是。”

沈听洱饭也不吃了，丢下筷子就给林夫人斟茶：“谢谢嫂嫂。这个家里，还是嫂嫂待我最亲近。”

她把茶盏递到林夫人的唇边，轻声问道：“嫂嫂，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哥哥，还是因为……我？”

沈云华生怕她们又开始吵架，屏住了呼吸，身子有些发抖。

张盼月小心琢磨着沈云华的反应，忍不住猜测林夫人从前和沈听洱到底是何种地步的针锋相对。

这分明……她低下头，好像悟到了什么。

林夫人打断的有些匆忙：“因为你今儿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我才愿意多听几句。”

于是剩下那半句话被沈听洱吞进了肚里。

张盼月不敢去想这言下之意，但想来也只能是一些大逆不道的字眼，不能当着沈云华的面说出来。

林夫人每次都是好好听沈姑奶奶说的话，从来没有恶意打断的时候，也许是另有他因。

而这原因，恰好也能解开她和沈云华之间横亘的难题。

仅仅是想一想，她就被刺激到微微的眩晕。

沈云华见她们偃旗息鼓，松了一口气，见张盼月在一旁出神，说了句吃饱了先回房去，放下筷子，就裹着张盼月逃了。

这天的月光明亮，水一般地淌下来，铺在她们必经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