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盼月帮林夫人忙好了账房里的事情，拐走了在和人扯闲篇的金虞，兜着一兜子银钱和奇珍异宝出来，挨家挨门送过去。

走到沈老太太住的院，就见沈云华正应对姊妹们，应接不暇，她远远在后面看了看，嘴角莫名勾了下。现在往里进定要被这些孩子缠上，她转头就从侧门进了屋。

“……菱儿岁数还小，再过几年。”

“吴王府是个好人家，就算是给那二少爷当侧妃又如何？那可是王府，侧妃能比正妻差多少？听洱，你是结过婚的，知道结婚的好，就该早早让菱儿出去享福。女人年轻不了几年，就要趁现在……”

张盼月和金虞垂着眼睛走进来，轻声细语：“问老太太安。这是云华带来的香，能缓解偏头疼的，请老太太换上。”

沈老太太被打断，有些不悦地住了嘴，有些嫌她没规矩。

沈听洱松了口气，看着张盼月使唤金虞把香薰放下了，磨磨蹭蹭点上：“这什么香，我闻着挺好。”

金虞答道：“是小姐从应天府带回来给林夫人的，林夫人说这香安神静气，闻着好，特意让张娘送过来的。”

沈老太太也不顾外人还在场，又对着沈听洱絮叨起来：“你嫂子忙了半辈子，沈云华心疼她娘亲。你也该早早把菱儿嫁出去，将来好多个人心疼你。”

张盼月竖起耳朵，和金虞磨磨蹭蹭往外走。

她对沈家的家事不关心，但八卦能把满脑子的沈云华冲淡一些。

到了夜晚时分，年夜饭上了桌，堂内大多都是女眷，男丁则都在外头另设宴席。

照例仍然要家主发话开席，可沈老爷还吊着一口气，躺在床上不吭声，因而林念安勉为其难接了他的职，举起一杯清酒，先敬了几个住在家中、三年五载才回一次家的女工，而后是奔波了大半年的沈云华，又转向张盼月：“今年多亏了有张娘，不然，云华也不能这么早的接手家业。”

女工也笑着凑过来，给张盼月斟了一点杨梅酿、不醉人的甜酒，敬她：“张娘陪着少东家奔波，也辛苦了，将来必定前途坦荡！”

她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但“坦荡”两个字，就是最好的祝愿。

张盼月轻轻和她碰了一杯，笑着一饮而尽：“也祝你们来年顺顺利利。”

“少东家”这称呼，半年前要给沈云华，沈老太太定是要反对的，而今沈云华靠着自己四处奔波，把这名号结结实实扣在了自己的脑门上，谁来也抢不走。

众人都上前来敬她酒，沈云华一时高兴，也不要人劝，来者不拒，觥筹交错间，就喝了好几杯下肚，脚步虚浮，眼神也有些飘。

可她总觉得还差一杯，还差一杯才能圆满。于是四处搜寻，最终定在了张盼月的眼睛里。

张盼月一个人坐在人影憧憧中。

她手里握着一只白玉似得杯子，杯里酒液如血，对着沈云华远远地一抬，全都仰头喝尽。那瞬间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坠着几缕被酒逼出的汗渍，并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全都浸没在了模糊灯光中，却又清晰地映在沈云华的眼底。

沈云华也不管是谁敬酒，又是谁在斟酒。

她和张盼月遥遥对望着，抬起手臂，把辛辣的酒灌进喉咙里，渴得要命。

一直沉默的沈听洱忽然抬手拉住了沈云华，颠三倒四地说道：“云华啊，男人都不靠谱。但是吧，女人算半个男人，尤其是结了婚、生了男人的女人……”

可沈云华周围的人太多，她没听见，于是沈听洱又摇摇晃晃凑到了张盼月的面前，给她倒了一杯酒，笑道：“你来沈家，就是得好好享福啊，张盼月。人嘛，走一遭，不是来吃苦的，是来享福的呀！”

说着，她和张盼月越凑越近。

张盼月的眼神已经茫了，空荡荡地没有反应，任由沈听洱像条蛇一样往自己身上爬。

林念安从外头敬完男丁回来，眼疾手快，啪得握住沈听洱的嘴，喊人来把她抬回卧房去：“来人，沈姑奶奶喝醉了，送回去歇着”

沈听洱醉得不轻，被抬起来的时候，还在大喊：“送入洞房——”

这次林念安没来得及握住她的嘴，沈姑奶奶把脸丢得满地都是。

幸好小孩子们都被丫头带出去放爆竹了，外头噼里啪啦混着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屋里只有本家的人，没注意到沈姑奶奶形象全无地撒泼。

屋里只剩下几个和沈云华喝酒的婶子、姑姑，大多不见得比沈云华能喝，都已经有些东倒西歪了。

张盼月今天才知道，自己大约是个一杯倒。

她头一次沾酒，一点甜酒就让她很乖巧地坐在原地，眼镜放在一旁，神游天外。

林念安只顾着赖在自己屋里的沈听洱，匆匆把张盼月和沈云华被安排到隔间里，暂时睡下。

金虞和几个丫头把沈云华安顿好，就来帮张盼月更衣：“张娘是有些醉了么？我们方才做了些醒酒汤，请趁热喝了吧。”

张盼月换上条藕色长裙，摸索着自己接过醒酒汤，坐下抿了几口，却觉得收效甚微。

沈云华从背后贴了上来，抱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来一点醉意。

“师傅，你也要敬我酒么？”

这一次，她势在必得，张盼月那眼神不会说谎。

方才，张盼月虽然没有挪开视线，强装问心无愧和沈云华对视，可是眼神太不清白、太不坦荡了。

丫头们早就识趣地退出去了。

张盼月耳边只剩下沈云华的呼吸，还有她蹭自己脸侧的声音，像是有一条小蛇爬过去，窸窸窣窣的，痒到骨头缝里，手也跟着颤抖起来，拿不稳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