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将至,张盼月一直在等沈云华回来。
寺庙里的日子枯燥无聊,她的眼睛仍旧看不清,但慢慢重新习惯下来了。
怕人总是问起她眼睛的问题,张盼月戴上莲花冠,用纱遮住眉眼。毕竟念经不需要眼睛,只要嘴巴会一张一合就够了。
这尼姑庵算是周边最大的庙,时不时就有妇人带着女儿来捐香火钱,张盼月起先是顺便能给这些孩子们讲讲四书五经。女孩儿们虽然大多也都识字,但大多只爱读些话本子,再好一点的,也止步于诗词,学不到针砭时事的功夫。
想来观音在庙中看到这样的景象,大约也会觉得欣慰。
有天正教孩子们读《春秋》,耳边就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沈家的祖祠就在这尼姑庵附近,因为长久地无人问津,塌了。
林夫人来瞧了一圈,把修缮祠堂的重任交给了张盼月,说她名义上是沈家的孙媳妇,一切听她的安排,给她留下了不少银钱。
说完,林念安又支支吾吾好半天,道:“先前你母亲送信来,说不想你随随便便嫁人,说什么都要来带你回去。这事情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就定下来的。你要是不想留在沈家,往后这婚约也不必作数。”
也许这该算是一件好事,可到头来,张盼月居然有些舍不得主动斩断和沈云华这最后一点联系。
两个人都拿不准主意,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张盼月雇村里的人重新修整一番,偶尔带着来礼佛的姑娘们去念书。
她收的“学费”是各家自己纺的布、绸,或者稻谷、抑或者闲暇之余要她们帮着匠人修缮祠堂,每天还能在学堂吃一顿斋饭。偶尔有一两个不爱学习、好木匠的,也能跟着修缮祠堂的师傅们学些本领。
后来,这里就挂了“映棠书院”的牌子。
一切又仿佛回到前十九年她给自己预设好的命运中。
张盼月做着教书师傅,眼睛仍旧什么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除夕当日,众尼姑知道映棠是北方人,拉着她包了素三鲜的饺子,又带她做了春卷。
晚上,她们聚在一起守夜。
和她睡一间禅房的知微比她年长一些,拉着她问东问西,对桂城近年的变化满是好奇。
“既然好奇,为什么不去外面瞧瞧,要来做尼姑呢?”张盼月问道。
知微笑笑:“早些年,我们这儿的学堂不要女学生。有个识字念书的老尼姑告诉我,读经书也要识字,也能自己念书,我就来了。”
“怎么就没想到再去外面走走呢?”
“那时候觉得,只要有个识字念书的地方就够了。”
张盼月给沈家人求平安的心不诚,自然也不愿意守寺庙的戒,对那些戒律清规不以为意。
可众尼全都是诚心礼佛的,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面前的炉子还在噼噼啪啪地响,一点点炸开了火光。
最终,住持发话道:“映棠和我们这些留发修行之人追求不同,算不得一路人。我们修行是向内求索,心里自有大千世界,不必向门外求。”
于是众人又热闹起来,辩起前几日刚学的经。
张盼月听着那些经文就困,和知微回房睡下了。
知微挤到她的榻上来,和她并肩躺着,说道:“我们的修为都不够,总是贪念外面的世界。”
张盼月困得昏昏沉沉,哼笑道:“那我不成引/诱你还俗的罪人了吗?”
“可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心向往之,”知微侧过身来,忍不住抬起手,有些羡慕地抚着她墨色的长发,“我甚至也想过,等到你离开那一日,我会不会留发还俗。”
张盼月眯起眼睛来看她,好像带着一点笑意:“好啊,那你就跟住持说,这都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映棠去。”
“住持从前也同我说过,若真是心有不甘,倒不如去解决了再回来的好。否则穷极一生,也见不到‘大千世界’……哎?你出去了,要和沈小少爷成婚么?”
“那就是胡闹,不作数的。”
“那外头勾着你的是什么?”
——可外头勾着她的是什么?
张盼月眼前立刻浮现了一个人嬉皮笑脸的容貌,她紧闭着眼睛,怎么都躲不开。
沈云华,那个有且仅有一次的变数,那个会用舌头搅乱她的话语、用舌头勾住她的指尖的沈云华。
即便在尼姑庵里,她好像也在勾着张盼月的舌尖,让她怎么念都不够诚心诚意。
她不想悔过自己的罪行,只倒想求菩萨让自己和沈云华再见一面,求菩萨保佑沈云华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可惜菩萨要罚她,没让沈云华如约和她一起过年,就连沈云华的现状也不肯告诉她,只是给她“不错”两字,惜字如金。
这一年,沈云华没来陪她过年,不知究竟是谁先违约,就像那年从画舫上下来,她们一个人往南,一个人往北,分道扬镳得藕断丝连,离得越远,那种将断未断的痛就越发深刻,浓烈的爱意也慢慢清晰。
张盼月对自己的徒弟动了心,因此不能担当起“菩萨”的名号,要为此承担一切恶果。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辞藻能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
眨眼又到了梅雨季节,张盼月整理了同知微、并几个稍大的姑娘撰写得文集寄到书坊去,等选中了,便刊印出版。
张盼月切实感受到了梅雨季的湿冷。
她只觉得衣服总是半干不干的,挂着水气。她学了这边尼姑的做法,从祠堂的仓库里挑出来一些没受潮的秸秆和干草,堆成一堆在小学堂里烧起来,又用那灰铺了满地来除潮,才把学堂的书籍和自己的衣服一并烘干了。
那文集送出去许久都不见回应,学堂倒是如火如荼地办起来,附近也有些农户、机户把女儿送来念书。赶上梅雨季节,家中拮据交不出学费的孩子们便摘了青梅、茭瓜、莼菜甚至鸡鸭等等,送到尼姑庵来充学费。
一群姑娘们都捧着自己的梅子,围着她叽叽喳喳,要她尝尝自己摘得甜不甜:“听说夫子从前是沈云华的师傅,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