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她在京城可是鼎鼎有名,江南好多人都想结识。”
“我娘亲就是听说师傅教过沈小姐,才把我送过来的。说师傅能教出沈小姐,肯定也能教好我。”
张盼月哑然失笑:“我只教过沈小姐一年……”
她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梅子,只觉得一股酸楚从舌尖呛到了眼睛里。张盼月把脸埋进手心,咳得整个人不住地抽泣。
姑娘有板有眼地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娘!即便只教一年,师傅肯定也教了她不少东西。”
张盼月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
未曾想再次听闻她的名字,是旁人提起。
她牵着姑娘的手,直起身子,指向远空,说道:“桂城、应天……外头的好风景可多着呢,等你们也都学成了,出去走走,外头的人可就说我是你们的夫子了。”
“我们往后也能像沈小姐那么厉害么?”
张盼月笑道:“说不定比沈小姐还厉害呢?”
众姑娘们又叽叽喳喳起来,语气里满是憧憬。
当初不是说离开她过不好么?
这不是挺好的,在京城过得风生水起,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沈家祈福法事上,张盼月终于掌握了拜佛的诀窍跪谢真菩萨保佑沈云华,头诚心诚意地磕下来,“假菩萨”的壳寸寸龟裂,随波逐流,算来快两年的光阴,只渡了沈云华一个人。
而一切怀念和爱意都只能自食恶果。
*
沈云华不需要再掩饰野心,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她的手段是所有人都为止惊叹的冷硬,可见到了她本人,又会为她的附庸风雅而惊叹。她显露出的是张盼月和她自己都熟悉原本面目,却让包括自己母亲在内的人感到陌生。
说的人多了,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不知道在张盼月的眼里,她从前是什么样的。
沈云华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然后对自己笑了笑。她从前觉得自己的眉眼和笑容与张盼月还有几分相像,可现在好像怎么笑都不像了。
她留在京城之后,长公主来光顾过许多次“绣林沈记”,也会自掏腰包给单婉琳等女官买些料子和成衣。沈云华有了关系,又有手段,和母亲的家业迅速在京城立足,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成衣店。除此之外,她还做些布料出海的生意,慢慢在这里扎根下来。
想来,这些善意,又有多少是因为她爹爹死了、又扳倒八王爷,长公主和皇上想要补偿她的呢?
长公主对此只说道:“若你父亲在天之灵,知道女儿有所成就,兴许也会欣慰的。”
若真是补偿她的,她倒该回去好好谢谢沈听洱了。
可说到回去,沈云华就又开始畏缩。
她怕自己忍不住又去打扰张盼月,她怕张盼月不愿见自己,更是想要憋着一股气,想要让她看到另一个全新的自己——哪怕面目全非也好。
她不想让张盼月再为自己举步维艰了。
张盼月喜欢在销金窟里装清高,那她就要亲手给张盼月打造一个填在独一无二的销金窟,装给她一个人看。
一等,就又是一年冬天。
沈云华的名声已经大到了张盼月无需刻意打听,就有人主动上门来交代的程度。
他们告诉她沈云华的近况,又求她也能帮自己的女儿成龙成凤,有一番高就。那些人像求仙拜佛一样,如饥似渴地看着她,和林念安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样,充满了渴/求。
我佛慈悲。
父母本是在世佛,何须千里拜灵山。
张盼月的本事当然没大到那里,能捏面人一样捏出一个又一个沈云华来,只能以佛家重地、只能食斋饭劝退众人,实在要留下来的,引她找到正途,大多也都千恩万谢地走了。
知微感叹道:“虽说你是带发修行,也不守戒律清规,但做的功德却远远比我们这些人要大多了。”
“……我没有不守规矩!”
知微撅起嘴,瞪圆的眼睛咕噜咕噜乱转,有点心虚地理直气壮:“哎呀,我是不会把你偷吃鱼的事情告诉老尼的!”
她已经拿定注意往后要和张盼月一起离开,时不时帮她讲学,短短的发拢在幅巾里头,倒比长发要干练很多。
张盼月干脆央她把自己的长发也剪了一半,打理起来方便得多,随便一挽就能用簪子簪起。长发落地的时候,知微忽然说起:“当初你来我们庵里的时候,头发那么长,那些姑娘们围着你转来转去,花了好长时间才帮你梳好。”
她忽然这么提起,张盼月迟钝地“啊”了一声,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了“婚配”,是沈云华弟弟未过门的妻。
诡异的亲缘联结让张盼月浑身都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早就卡住了异物,而她现在才后知后觉。
今年冬,她还是没等到“姐姐”沈云华的回来。
也许她在京城风生水起,早把她这个“糟糠之妻”忘在脑后了。
呸,什么糟糠之妻。
张盼月给小学堂的门落了锁,正月十五过完之前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她慢慢地往庵里走过去,路上忽然飘起雪花来,只好把充作盲杖的伞撑起来,再抬起头来,正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檐下避雪。
进门时候,张盼月只模糊地看出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像是个习武之人。于是她转过身来,搭话道:“施主,你若是躲雪,不如去庙里歇歇脚,也能烘了衣服,等雨停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