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蹙起眉她打量她几眼,双手合十道:“施主大义。出家人不论尘世间的羁绊,若是施主能够找到她,便是你们缘分未了了。”
莫名其妙被戴上一顶“大义”的帽子,沈云华浑浑噩噩走出来,脚下漫无目的地走。
从落荒而逃的那个隆冬开始,封住的疯病又在蠢蠢欲动——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
思绪越来越疯狂,眼眶也跟着发热,可好像不是想哭,而是被疯狂的想念烧红的。
沈云华深呼吸几次,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想把那些不堪的念头都吐出去,渐渐走到一处海棠盛开的地方。满树海棠摇曳,写着祈愿的红色丝带正随风晃动。
海棠簇拥的地方是一处书院,挂着“婵娟”两个字的牌匾。
门口坐着几个正聚在一起绣花的大娘,好像是正准备接孩子放学,看她呆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道:“你是来拜师的么?一会儿孩子们出来了,你直接进去问问就是了。”
“敢问这书院的夫子叫什么?”
“我们姑娘的夫子叫‘知微’,姑娘说这是见微知著的意思……”大娘说道姑娘就没完,绕了好大一圈,才想起来正事,“不过你要说我们书院最出名的,还得是林映棠林大娘……”
大娘正说着,书院的门开了,一群孩子们和夫子道了别,蹦蹦跳跳地回家,像是兔子窝打开了栅栏,一群兔子朝着她飞奔过来。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的花瓣随之卷起,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个女子的侧影,她抱着一卷书,发丝和衣袖一同扬起,跟着孩子们一起笑着从书院里出来,鬓边还有落下的一点棠红。
原来她改上了沈云华给她取的名字。
沈云华一步一步往前挪,踉跄着,痛苦着,直直地穿过人潮,站定在张盼月——林映棠的门前。
方才还烧灼着的眼眸顷刻间就湿润了起来,她本以为的愤怒和惶恐在此刻都变成了委屈,哭泣声再也忍不住,她哽咽了一声,拉紧的弦在此刻崩裂,腿也软了,居然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张盼月的面前。
“你就是张盼月吗……我想做你的学生。”
“沈云华,”张盼月慢条斯理,一字一顿,柔声说道,“是你吧?”
这一切都和四年前的初见如出一辙,有朵花落到沈云华的鬓间,张盼月弯下腰来,抬手缓缓地给她摘下来,而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落到她的耳边,轻柔地剥落之后,挑起了沈云华的下颌。
沈云华顺着那力道抬起头来,看着张盼月那双仍然涣散的眸子。
一切都像是第一次相遇那样,只是这次轮到了沈云华身处低位,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惶恐。
紧接着,沈云华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姐姐!你不能上来在大街上就给夫子跪下!你要交学费才能上学!不然这是道德绑架!”
沈云华涨红了脸,张盼月和周围人哈哈大笑,趁机把沈云华扶起来。
张盼月没有把她带到书院里,而是带去沈家的祠堂歇脚。
这里住着几个远道而来拜师学习的孩子,这时候正和知微在书院做饭,院里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闻得人有点饿。
可沈云华的饿好像和旁人不太一样。
她看张盼月的眼神是饿的。
“你走之后,我把这祠堂修缮过一遍。沈老爷的排位现在就供在里头,你不去瞧瞧么?”
沈云华转头瞥了一眼,又别开目光,说道:“我已经帮他报了仇。死人而已,即便是又在天之灵,也都该转世成人了。”
她的声音没有从前那么清亮,可能是奔波劳累,可能是沈云华又长大了一点……也可能是张盼月真的太久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把她的声音遗忘了。
张盼月涣散的眸子看着沈云华许久,在脑海中疯狂勾勒着她而今的容貌,却怎么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沈云华,最后抿唇浅浅笑道:“阿弥陀佛,那你放心,我们早就给他做过法事了,已经超度了。”
她们又坐下来喝茶。
这次的茶几比在禅房的时候要局促,她们坐下来之后,膝盖几乎贴着膝盖,紧紧顶在一起,像是在代替身体紧密地接触着。
沈云华好像没觉得哪里不对,手还搭在膝盖上,热度缓缓从膝盖处涌过来,张盼月皱了一下眉,笑道:“凑这么近,你也不嫌挤么?”
“太久没见了,想和月娘亲近亲近。”
“你上回来看我,落荒而逃,可看不出来一点亲近。”张盼月把茶盘推过来,趁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点。
沈云华拿过滚烫的茶水就往喉咙里灌,居然觉得解渴,火烧火燎的嗓子总算找回了一点声音来:“……我愧对师傅,不敢来见。”
她的声音喑哑又温吞,像是一团柔软的布,摩擦过耳朵又带着些许的麻。
张盼月有点拿不准她现在是什么情绪,不知从前对沈云华的了解是否还适用,不知道她到底是委屈、还是再赌气地阴阳怪气。
她又升起了治好眼睛,看看她的表情的冲动。
可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占着居高临下的视角,故意要压着她一头:“不敢见我,还大冬天的跑过来,站在门口像只落水狗一样眼巴巴等着我把你接进去,喝了我的茶,还要听我说半天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