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华吃瘪。

她能怎么说？难道要承认自己懦弱么？

承认怯懦对二十一岁的沈云华太过艰难，可在张盼月的面前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她又往前凑了凑，像是从前那样摆出了求饶的姿态轻轻蹭起张盼月的腿，有点生疏地撒娇：“下次不会了，师傅。”

张盼月的眼前浮现出一双到处乱转的墨色眼眸，十七岁的沈云华鼓着腮，皱着眉看她，小心地晃着她的衣袖。

她记得沈云华总是这样撒娇，可沈云华低沉悦耳的声音又打破了这种幻想，把她拖回现实里去，面对此时此刻的沈云华，不得不承认她的成长。

“可别叫我师傅了，”张盼月又挂起疏离的假笑来了，“你不是早就出师了么？”

“今天不是又拜了一次？”沈云华稍稍坐直身子。

“可是你连学费都没交啊，”张盼月挑眉，抬起眼皮看过来，一时间眼波流转，居然带着点调笑的气势凌人，“都说沈大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商业奇才，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下次见，恐怕都要是一家人了吧？”

沈云华的眼睛还在张盼月的脸上流连，只觉得她瘦了、气质比从前还要清高不少，没仔细听她的话：“什么一家人？”

张盼月伸出指头，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下意识地，沈云华立刻坐直了，认真听她说话：“说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听？你忘了么？我当初来这儿是干什么的。我现在可是你家的……未婚妻啊。”

沈云华怔愣，而张盼月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总算扳回一城。

她终于把那如鲠在喉的几个字吐出来，原封不动地还给沈云华。

什么清冷、什么佛家法门，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张盼月全都不在乎了，她现在只想把那种如鲠在喉全都还给沈云华，逼她吞下，逼她也感受那种辗转反侧。

“沈云华，为什么不说话？”张盼月的声音压低了，简直像是念起什么恶毒的诅咒，“你不会都忘了吧？”

沈云华很快再次开口，语气仍然柔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当然不会忘，可那都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是么？我现在是沈家的一家之主……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都听我的。”

你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她心跳得很快，左手紧紧握着右手的手腕，逼迫自己压抑着对张盼月的妄念，不想打破当前难得的平静。

如果是三年前，沈云华肯定会大吵大闹，现在的冷静让张盼月有些不解，也拿捏不住分寸。

情绪无法发泄，都压在了胸口，尖锐地扎破张盼月的自持。她口不择言：“……可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你弟弟的未婚妻！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难道能把这也改掉吗？”

在压抑的安静中，沈云华很轻地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行”

“你，你……会遭报应的。”

沈云华伸出手，把张盼月紧攥成拳的手放在掌心，一根一根地抚平了，贴在掌心，动作万分轻柔，像是一种蛊惑人心的安抚：“遭报应？师傅是在担心我么？”

每一根手指都能感受到沈云华手上不容抗拒的力道，张开之后又化成了绕指柔，细细密密地张盼月缠绕起来。

张盼月有些无措：“你就不怕吗？”

“别担心我，月娘，我可是沈家的少东家，没人敢让我遭报应了。”沈云华捧着她的手，像是对待什么稀释珍宝一样，“再也没人敢报应在你的身上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如果二十一岁的张盼月问十七岁的沈云华，要前程还是要她，沈云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张盼月。

现在，二十一岁的沈云华也站到了这个岔路口，只想把前途和张盼月全都收入囊中。

“沈云华，听话，”张盼月没怎么用力，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皮肤上属于沈云华的温度迅速地流失，“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沈云华捏了捏空荡荡的手指，垂下手抿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

喝完了茶，她们一起去拜祠堂，晚上又一起回书院做饭吃饭。

张盼月吃了两年斋戒，而知微的时间更长，因此她们做饭大多没什么油水，也不沾荤腥。但为了留宿书院的几个学生长身体，还是会买些猪肉来炒菜。

沈云华想，怪不得张盼月看起来消瘦了。

知微闻不得做肉的味道，张盼月又是个看什么都模糊的半瞎，饭是一个年纪稍的学生做的，动作看起来居然也很熟练。

张盼月和知微谈起今天的教学，顺便整理知微刚买回来的菜。

沈云华插不上话，转头去帮那学生做饭。

猪肉切丝，下锅炒出油，再放上一把绿油油的小青菜。沈云华刷好了盘子站在一旁等着，越等越觉得这女孩有几分面熟。

陈怀真疑惑地抬起头看她一眼，沈云华觉得她有些眼熟，打听之下，才知道她居然是吴王那个赶出家门的小女儿。

陈怀真也猜出来她是沈云华，两人对视了一阵子，沈云华出言提醒：“你的菜要糊了。”

“真没想到你们两个人现在居然还在一起，”陈怀真把菜盛出来，“我以为你和夫子也……”

她话没说完，但是两个人居然在那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陈怀真可能是把沈府当成了王府，以为沈府也是“豢养”了一个人，又在用不到之后随随便便地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