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华确认了张盼月还在和知微整理菜叶子,转过头来把那些事情草草的说了,隐去了那些难以启齿的爱情和吴王被她亲手杀掉的事情。
“当年我爹沈老爷被吴王派人杀害,但我误以为是京城的宦官下的死手,和吴王多有生意往来。后来吴王还兼并土地,致使江南普通人家沦为流民,引起天下大乱。我们二人和按察司的姚大人一起查明了真相,散布檄文,但因声浪太大,遭人诬告。月娘不得已换了名字,出家来避避风头。”
沈云华说完才发现,原来那一年她和张盼月经历了那么多惊涛骇浪的事情,拿出哪一个来,都能够在茶余饭后夸夸其谈了,她却从不在意,也不回味。
唯独她们的情愫,这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环,却清晰地烙印在心底,刺得她彻夜难眠。
陈怀真的印象里却完全是另一个故事:“夫子跟我们说,她一直都是想开一个书院,像自己的师傅一样教那些没机会读到四书五经的女孩子女孩读书,将来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自己的贵人,虽然过程有点崎岖,但好在现在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她现在才能来当我们的贵人。”
两个人端着菜出来,一群人围在桌边吃饭。
饭桌不大,沈云华只好和张盼月挤在一起吃。
这菜说不上多好吃,张盼月原以为沈云华先是在沈家、又去了京城,应该吃惯了山珍海味,会吃不下什么东西,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拿一包点心出来。
但也许是今天的菜放多了盐,也许是太久没回来吃桂菜,沈云华最后居然吃了一大碗,还把张盼月碗里剩的一小口饭也端过去扒干净了。
张盼月有些看不下去:“京城饿着你了吗?”
沈云华咂了下嘴:“其实真没什么好吃的。”
沈云华是真的吃不惯京城的菜,不是觉得咸了,就是觉得腻了。
她最喜欢的就是汤饺,因为和二姨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吃饺子,热闹。
白茫茫的热气氤氲开来的时候,沈云华总觉得该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一杯酒,朝她笑,眼睛里都是她。可是那些都是幻觉。于是她又在人声鼎沸中安静下来,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出神。
沈云华总是盼月,二姨说喜欢看月亮的人是想家,还让她的表妹背李白的《静夜思》。
沈云华想说不是的,不是的,盼月只是为了盼月。
吃了饭,外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显然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知微去给她们找了两把伞,一转身,张盼月已经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伞递给了沈云华,甩下手里的盲杖,站在沈云华身边,挽着她的胳膊走到了雨里。
她们还是有相互搀扶着走路的默契。
沈云华的胳膊摸起来比从前更加紧实,身上那点清浅的花香却在细雨中愈发浓烈,不知换了什么样的香囊。
淡淡的,香得勾人。
张盼月闻着那有些陌生的味道,想来那小香囊应该价格不菲。思绪像是水里的一滴墨一样散开了,很想问她在京城三年都做了些什么,想知道那些道听途说的丰功伟绩的背后,沈云华到底在想什么。
那你呢?
你在想问她这种问题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沈云华护着张盼月进了门,收起伞,看着她一个人走进黑暗里,撑起一旁的窗子,开始到处翻找:“这祠堂平时除了我也没人过来,也不知道烛台放在哪了。”
像是和沈云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撑开天窗,以为这样能帮沈云华借来一点天光,却忘了下雨的夜晚乌云蔽月,哪里有什么月光可以照亮。
沈云华过去帮她一起翻找,最后只找到一个满是蜡油的破灯台,只留下一点蜡芯面前能烧着。
一豆火光在张盼月的视线里忽明忽暗地闪起来了,她和沈云华一人坐在一张破床榻上,对着中间那放了烛台的桌子。
白色的烟慢慢飘起来了,张盼月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开口问道:“你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沈云华想了很多种回答,可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又是不错。
张盼月听了太多的“不错”了,于是也说道:“不错。”就掀开被子躺下了。
沈云华仍然坐着,后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刚刚装好的椅子:“京城真的不错,比桂城和应天府都要繁华很多。我在那边有新的生意,做的还不错,生活……也算说得过去。”
她强装轻松,忍着对张盼月的思念,忍着不去靠近张盼月。
但忍着,就代表妄念还旺盛。
张盼月打了个呵欠,觉得无趣,打断她絮絮叨叨的流水账:“困了就睡。”
沈云华的倾诉失了控:“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