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华忍着后腰的怪异,磕磕绊绊念了半页书。
张盼月这辈子第一次打人,不知道下手轻重,把沈云华一个人丢在教室里念书,自己去旁边取了一盒跌打损伤药。
她拿着药膏走出来,一面走又一面觉得自己太心软。
走到前院,她忽然听见很多人说话的声儿,似乎还都是些场面话。
她听了一阵音儿,居然进来了一群巡视书院的官员。
两个人左支右拙地应付。
沈云华的后腰好像忽然就不疼了,说话也有力气了,礼数周全又详尽。
众人对婵娟书院大加赞赏,甚至临走前,有个女人拉住了张盼月的手,笑道:“府上正招巡考,负责各地书院的事宜。夫子要是有兴趣,七日后在应天府乡试,倒可以去试一试。”
知微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直到吃完饭的时候都难掩激动,抱着碗在院里上蹿下跳,说那水力织机多么巧夺天工,绘声绘色地和张盼月讲:“你是不知道,那织机不光能纺绵、麻,就算是绢、绸都纺得!可惜你眼睛不好,都瞧不见。”
张盼月抱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就吃了半碗饭。
沈云华接道:“从前在沈家的时候见过。不过那是三年前了,还只能纺棉麻,纺不了绫罗绸缎。”
知微又扒了两口饭,眉飞色舞地直起了身子:“那是!要是我们的学生都能成郁工那样的人可就好了!那时候,天下人可都穿得起绫罗绸缎了。”
“这么贪。”
“这怎么能算贪?”知微摇摇头,“这是志向!”
张盼月把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知微,只说到她们招她去做巡考,就没了下文。
知微问道:“你不打算去么?”
沈云华立刻饭也不吃了,放下手里的碗,眼巴巴地看着张盼月。
张盼月的手指蜷了一下,感觉下午戒尺留在手心的痕迹火烧火燎地热。当着沈云华的面,反倒有些事情不好说出口。
“现在已经很好了……要是还想做巡考,是不是有点贪了?”
“这算什么贪,”知微笑道,“你本来就不准备在婵娟书院久留不是?这是志向!你该早早实现才是!”
张盼月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她从前厌恶自己的贪婪,在这尼姑庵里身着布衣、口念经文,一遍一遍地杀,可越杀,她的贪欲就越比早春的劲草还要生生不息。
贪不是错的,她只是夙愿未了。
张盼月干巴巴地说道:“也是,谁不想加官进爵,扬名立万。”
她忽然就贪得坦坦荡荡了。
……那沈云华呢?她贪沈云华,贪那个活成扬名立万的人,就同样不是错的么?
还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志向?
知微不知道她心里都在想什么,只是拿着那双筷子,指点江山:“有志向是好事,你该去追,错过了机会,可是要后悔终生的。”
沈云华缓缓说道:“巡考虽然平时累些,但一年大半时间都可以在京城待命。”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开始幻想。就好像有这么一天,月亮真的会奔她而来。
可张盼月没接她的话茬。沈云华胡乱扒了两口饭,说自己要跟着郁靖去忙机房的事情,慌慌张张地走了。
她不想听张盼月否认她。
院门关上,张盼月扒了扒碗里的饭,听见知微问起:“沈小姐只是你的学生么?”
张盼月攥着筷子的手僵住,有种秘密被人揭穿的慌张,下意识就要拿自己是“沈小少爷的未婚妻”这几个字来做挡箭牌,最后却又都吞回了肚子里。
难不成她们之间一辈子都要隔着这么一个人?
她们之间,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是她把沈云华困在徒弟的身份上,然后用这身份相互折磨。像是一条红线拴着两个人,往两边走,就注定了会痛苦,可这红线又是她们之间的缘分,谁也不肯第一个舍弃。
知微没想到这一个问题掀起了什么惊涛骇浪,只想着张盼月不愿意说就算了,正准备去舀一碗汤来,听见张盼月说:“我们情同手足知己,所以才……相互挂念得多。”
知微把汤碗放下,带着探究看张盼月。
她不是没做过寻常人家对镜贴花黄的女儿,曾经也有姐姐妹妹、姑表亲戚。这么深的羁绊,确实少见:“云华有你这么好的师傅,的确有福气。”
张盼月躲过一劫,擦干净刚刚偷吃过禁果的嘴角:“哪敢当。”
知微在她身边坐下来,意有所指:“虽然我已经还俗,有些佛经还是听到了心里,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过密,就成了一种业力,总是牵绊着人,不能放手一搏。长此以往,就吞灭人的心气。少年心气,大约也都是在这样的关系中耗费的。”
“你这话偏颇了。有人会为了关系抛弃所谓的少年心气,就有人为了所爱之人所向披靡。”
张盼月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反叛在胸腔里跳动。
她都能为了林念安一个“救救沈云华”的请求答应和沈小少爷假作联姻的条件,也该为了自己周游世界,拼一个功成名就。
晚上,沈云华来接张盼月回去。
张盼月忍不住,抬手轻轻在她的腿后侧掐了一把,听见她到抽一口凉气,带着点哭腔求饶道:“疼。”
回了房间,张盼月让她脱了鞋趴在床上别动,把放在袖子里一晚上的跌打损伤药拿出来,倒了一点在手上,凭着记忆在她的伤处上药。
她的手凉,抹上药膏就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