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镇子太小,路也修的窄,人却不少。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沈云华只能很慢地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张盼月都还站在门口,像是在目送她离去。
那个冬天,月娘也是这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吗?
拐过一个路口,沈云华就到了大路上,回头也看不到张盼月的身影了。
她夹了一下马肚子,狂奔起来。
镇上到桂城用不了多久,沈云华到沈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林夫人吃午饭的档口。
沈云华进门没惊动什么人,到了林夫人的院里,吓了众人一跳。丫头婆子们忙手忙脚乱地去厨房,说少东家回来了,做点少东家喜欢的端过来。
像是黄鼠狼进了鸡窝,沈云华搅得林念安的院里鸡飞狗跳,只好扬声道:“下碗鸡汁馄饨就是了,不用麻烦。”
林念安拉着她的手打量一圈,笑道:“你这气色看起来倒好,不像是刚从京城赶回来的。这是去哪儿消遣了?”
沈云华渴得要命,松开林念安的手就忙着找水喝,没接她的话茬。
林念安也不急,只是跟在了沈云华的身后,轻轻柔柔给她扇着扇子,自言自语似得絮叨:“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娘亲提前欢喜几天。”
沈云华喝了半壶茶,润了润嗓子:“我忙着呢,没有什么消遣。这次回来是有公务在身,要在附近的镇子上安置水力纺车,没来得及说。另外,沈家祖祠那边的法事我也让人停了,没什么大用。”
一面说着,沈云华一面抬脚往厨房走,想去端自己的鸡汁小馄饨:“齐娘,我的小馄饨好了吗——”
林夫人忽然紧张起来,追出去,拉住了沈云华的袖子:“你去那边了?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照看你。再说那些法事停了,那你弟弟——”
沈云华没有回头,闷声道:“娘,你自己也知道那东西没用吧?御医说了,他能恢复到这样已经是福大命大,既然没用,何必要留着?”
这话可以称得上是毫不客气。
林夫人有些无措地看着她,脸色难看:“怎么能是没用的东西呢?云华,你怎么能这么说?”
沈云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林夫人。
两年多一晃而过,岁月在林念安的身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痕迹。她的两腮原本饱满而显得雍容华贵,现在也一点点消瘦下去,脖子上却还挂着沉重而饱满的佛珠。
她的手抬起来,握着娘亲脖子上的佛珠:“那你告诉我,那些法事、这些珠子,有什么用?”
话出口的瞬间,沈云华忽然察觉张盼月说的话是对的,自己真的没什么礼义廉耻可言,甚至对自己的母亲说话也这么刻薄。
林夫人真的没想到她这次回来火气这么冲,却没有暴怒,而是期期艾艾地把她的手从佛珠上拿下来:“云华,那可是给你弟弟、给你爹祈福的东西。你怎么这么冷心冷情?”
林念安现在到处烧香拜佛,不过是为了讨个心安。就用这样的方式,好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怜罢了。中年丧偶又丧子,换了旁人,又有几个能走的出来的?
沈云华问道:“既然这么好,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林念安理所当然:“你又不需要!”
“我凭什么不需要?”
母女两个人俱是愣住。
沈云华的眼睛泛酸,好像有眼泪控制不住,要掉出来:“我为什么不需要?你花大价钱,做法祈福从来都没有我的份,就连给我找的师傅都不是我的,都要给他!到底有什么是我的? ”
话音刚落,院门打开,有丫头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小姐,您的鸡汁馄饨。”
沈云华端着那一碗完全属于的自己的鸡汁馄饨,坐在院里闷头吃。
林念安叹口气,坐在她的身边,语气平缓而温柔:“云华,沈家的家业有一半都是你的,我在京城的家底也都是你的。你原本就不信神佛,我以为你不喜欢,才没告诉你……家里一直给你供着旺事业的呢。”
沈云华闷头吃着,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两耳不闻碗外事。
林念安伸手,想把她的头发梳到耳后,看到沈云华的眼睛里不断滴下眼泪来,断断续续地砸到碗里,抽抽噎噎地说话。
她只好再凑近了一点,听到沈云华呜呜咽咽地问她:“那你为什么让我自己一个人在京城。”
“京城不是有你姨舅亲戚么?”林念安摇了摇头,想起什么,无奈地笑了笑,“京城有金虞、金芙和金鹭她们三个陪着你,可沈家离不开我。”
“沈家离不开你,还是姑姑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沈听洱。”沈云华咬牙切齿,“我也离不开你,你就没想过么?”
林念安好像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这有点心虚的沉默,一点点撕碎当下浮于表面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