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啊，没听见么？”张盼月很轻地说道，“杵着干什么呢？给我当门框？”

语气是淡淡的调笑。

沈云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她不是个忘性大的人，和张盼月的点点滴滴都石刻一样存在脑子里，戒尺发出的细微响声钻进她的体内，早就好了的伤疤还清楚地提醒着她的疼。

停在张盼月面前，沈云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调子，尽量让声音平稳着：“听见了，月娘。我忙完了，可能这两日就走。”

张盼月没想到沈云华会主动交代，于是话锋一转，冷声道：“问的不是这个。”

显然没有料到张盼月还能挑出别的刺，沈云华瞪圆了眼睛看过来，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张盼月仰了下头，眉眼间没有一点慈眉善目，手里的戒尺最后敲在手心里，好像在审视一个顽固不化的妖精，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想不出来？沈云华，我们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成家事了？怎么，让我做你弟弟的未婚妻，你很开心啊？”

“当然不是，”沈云华眼神炽热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姐姐，林映棠。”

“姐姐”这两个字似乎吓到了张盼月，她的手一抖，戒尺掉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而是垂着眼看了半晌，脸上仿佛失了所有的颜色，轻轻地说：“我后悔了……我当初不应该答应林夫人那种要求。”

沈云华弯下腰，把戒尺捡起来，摩挲了一下上面带着温度的纹路，就这样蹲着，把戒尺塞进了张盼月的手里：“姐姐，我说了，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东西，我可以全都帮你毁了。”

这样的高度和距离，沈云华只要再往前倾，就能埋进张盼月的胸口，任谁看了都像是一副师徒依偎的和谐画面。

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沈云华的手得寸进尺，已经缓缓掐住张盼月的腰肢，像是要把整个人掌控在手心。

张盼月接过戒尺，轻轻拍了拍沈云华的侧脸，然后抵着她的肩膀往后推了推，笑道：“好啊，那你证明给我看。”

她笑得眼波流转，完全不复从前死板涣散的模样。

和沈云华重逢后，她的神情都比往常要生动很多，像是白瓷的菩萨像，被沈云华染上了尘世间的百种颜色。

如果能再染上专属于沈云华的部分，就再好不过。

无论是水、还是血，都再好不过。

沈云华痴痴地看着张盼月：“那你想毁掉什么？我？”

张盼月抿了下唇，又用戒尺敲了敲自己的左手，却发现手心里的麻痒愈演愈烈，难以忽视。

她把戒尺紧紧捏在右手手心，伸出不住细颤的左手手指，抵在了沈云华的嘴上。

沈云华很顺从地分开双唇，接纳了那根手指的长驱直入，像是已经在心里默演了无数次。

舌面湿热的触感清晰地从指腹传过来。张盼月勾了勾指尖，压住她不断勾起的舌，声音忽然温柔起来，像是回到了什么熟悉的地方：“怎么能是毁掉你呢？云华？”

沈云华思绪不由自主的飞远。

早在两年前，沈云华就看出来了，张盼月的本性并不是冷淡的、清高的，反倒是为了伪装清高，始终压抑着本性里的恶，最后全都发泄在自己亲手栽培的徒弟身上。

张盼月只知道自己徒弟是一片柔软的春泥，能够包容她所有的恶意，却忘了那里面也会孕育新的生命。

甚至就连张盼月管束沈云华的一举一动，也都是张盼月在模仿自己自己管束自己的行为，照葫芦画瓢。

这难道就爱吗？

可是如果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对待，都不算爱，什么叫做爱？还有什么能够称为爱？难道会有人厌恶另一个自己吗？

沈云华知道张盼月想要的是什么。

第二日，沈云华收拾了行装辞别，十分郑重地朝张盼月行了谢师礼，却依然不肯更改嘴上的称呼：“回头，姐姐要和我常联系。信送去沈家，她们会帮你转交给我。我每次收信，都很期待是你寄给我的。”

张盼月当然知道怎么寄信去京城，她和家里、单婉琳都常写信联系，也偶尔写信问候师傅。信一封一封从镇上寄去北方、寄去京城，只是没有一封属于沈云华。

张盼月给自己的想念和行为都找好了合适的借口：沈云华说到底还是自己教的第一个学生，总是有些旁人比不了的情感；沈云华说不定也不想见到她写信去，毕竟现在京城过得好，可能不愿意看自己这个“穷亲戚”的信。

还是都赖给沈云华了。

此时此刻，留下一个承诺对张盼月来说很轻巧：“知道了。我会的。”

沈云华来不及分辨她这句话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只是匆匆忙忙翻身上马：“那我先走啦。你眼睛不好，就不要送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不管张盼月是不是真的要送她，沈云华自说自话，美满地胡说八道一通，就策马缓缓从来时的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