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最早的确是这样决定的，她想要皇权，想要登基，想要我心甘情愿地脱下龙袍，俯首称臣，甚至愿意自称罪人，只想远离朝堂享清福。她想让先皇钦点的太子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以解心头之恨。”

寻常的皇帝，听说亲姐姐孕育子嗣，想要让自己的孩子夺权，应当勃然大怒，立刻把武婉容抓回京城，可武明远太不正常了。

武明远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拍打着，像是一首摇篮曲：“你也听到了，她在外有了陌生男人的孩子，离京是去养胎的。朕不可能让后妃怀有子嗣，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如果皇姐真的怀孕的话，不论男女，生下来就立为皇太子，也算保全血脉。这孩子既是皇姐的，也是我的……”

她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仿佛真的在期待来自姐姐的小小生命，从姐姐的肚子里开膛破肚跳出来。

张盼月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若是皇姐能在宫里养胎才好。宫中有太医，还有这么多嬷嬷照料着，定能让孩子平安降生。”

难道在外降生，就不能平安出生，是个死胎不成？这次张盼月有口难言，只能说道：“想来太主有自己的考量，兴许信中有陛下想要的答案。臣忧心是太主另有谋划，应当早做打算。”

谁知道在宫外生下的，到底是武婉容的亲生血肉，还是从别的地方随便抱来的一个孩子？

张盼月不会读心术，看不透武明远扭曲的内心，也不知武婉容在暗地里谋划什么。但若真是在谋反，她不可能真的放任皇帝优柔寡断下去，定要早日铲除，以绝后患。

“你是说，太主府恐怕真有人要谋反？”

“微臣不敢污蔑太主，只是听说近日来，众官众商明知太主不在京中，却频频到太主府上扑空门，其心不忠。若太主回京，不妨直接将太主接回宫中小住，也是为养胎考量。”

武明远微微点头，喜怒不形于色：“那就按你说的办。”

在位年岁不多，但武明远也尝到了什么是孤家寡人。

养她长大的姐姐不想见她，内外两朝的官员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没人想要听她的真心话，也没人敢听她的真心话。

武明远看着殿门关上，才把那封“明远亲启”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了。

这封信很长，大抵是说自己“年事已高”，入冬之后身体不适，在温泉别院调养身体，让她不要担心。零零碎碎说到最后，话锋一转，说她临走之前早已打点好了禁卫军，若是有所不测，她可以自行调用。

不测？为什么会不测？唯一的变数不是姐姐自己么？

“姐姐想要我这身龙袍，拿去就是。只要你认我是你的孩子，这天下什么我都愿意给你，我连心都能挖出来给你。”

可是武婉容不能和外面的野人随便生一个孩子，来取代她的位置。

这样的话无论说给谁听，都会以为她武建元是中邪了。因此她要精挑细选，找出最心软的那一个人，才能为自己所用。

例如张盼月。

心软之人，于君是可用的利器，太好拿捏把柄。

张盼月对沈云华的好已经到了不分对错、不顾缘由的包容了，几乎把她当成亲生的骨肉一样疼爱，舍不得她受一点伤。谁知道她是这么带徒弟的，都会被她这种护犊子的行为震惊到。

虽说心软，但提议都戳在武明远的心坎里，查封了太主府，就能把姐姐逼回自己面前，当面说清楚。

但利器自身就不会有多么好受。

泥菩萨中能承受多少愿力？身上的担子多了，再八面玲珑的人都要分身乏术。

*

张盼月走出宫门许久，到了闹市上，才敢扶着墙根松出一口气。

她忍不住站在武婉容的角度去看，武明远不光是心机深沉，还几乎是个疯子，会喝血吃肉的那种。

若是有武明远有演出来的一半天真就好，至少不用活得这样辛苦。

如果她是疯子，那沈云华呢？不也是你张盼月亲手养大的小疯子么？

“月娘，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张盼月一惊，抬起头，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张娘……林大人，你今儿回来的可真早，我们正做晚饭呢。”

金虞殷勤的把张盼月带进门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怎么穿得这么薄？我去给你拿衣服。”

晚上没等到沈云华回来，和林念安一同吃饭。

林夫人不断地给张盼月夹菜，絮絮叨叨地说她瘦了，定是累的，要好好休息。

她说的多了，渐渐的有些含糊其辞：“总之，往后还要拜托你和云华好好相互扶持着。从前是那混账做的不对，我也犯了糊涂，才害了你。你若不嫌弃，我回头就收拾了沈家的家业，让她下聘。”

……下聘？

张盼月神色有些冷淡：“夫人不必说这些话。既然是人生大事，夫人也该和云华好好商量，不该绕过她来和我说。云华在京城闯出点名堂不容易，已经是个大人了，早就不是小孩子。您这样一锤定音，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