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云华再怎么努力，也不过给她寥寥帮助。

从前你眼睛不好，要怎么去应对这些难题？

你不会拒绝别人，那么势单力薄，没有可靠的师门和家族，却靠着自己一步步打拼到这里。

为什么就不能多依靠我一点。

说到底，张盼月还是把沈云华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吧？从没想过在沈云华的身上索取什么，只是一味地保护她、给予她温柔和缱绻。

沈云华轻柔地把张盼月放到床上，用温水打湿了帕子，一点点擦拭她的掌心，隔着手帕，贪婪地摸那些熟悉的纹路。这些纹路嵌在她瓷白的皮肤上，像是烧制的并不完美的瓷器，烈火中留下顽固的胎记。

沈云华心疼到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忽然很后悔自己把张盼月当成一个菩萨来供奉，或许在冥冥中改变了张盼月的命数，让月娘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具有神性的人，不得不饱受炼化炉的烈火煎熬。

沈云华的额头贴住张盼月的额头，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终于感觉自己身上那空缺了很久的缺口被填满了，被充盈了。张盼月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香，闻着很让人安心。

她荒芜的心再次跳动。

神爱世人，那凡人爱上神，也只是命中注定而已。因此她并不是不懂礼义廉耻，她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一觉就昏睡了一天多，沈云华就在外间支起来一张小床，隔一段时间，就用勺子给张盼月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像是最虔诚的信徒，把嘴唇印在张盼月的唇上。

林夫人在家里支起来小小的供桌，保佑张盼月能平平安安地醒过来。

她虔心礼佛数十年，第一次为了夫君和儿子之外的人祈福，居然是为了张盼月。

沈云华把林夫人这行为当做给张盼月赎罪而已，图自己良心安稳，何况向来不信神佛，心里有些不屑。

但她跪在林夫人的身边，不念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诚心诚意地祷告，希望菩萨真的能救苦救难，把张盼月这个假菩萨还给她。

于是第二日，沈云华就在自己的蒲团前寻得了一本救苦救难菩萨赐的佛经，捧到张盼月的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经文实在晦涩，不过图个心安。但真要寻个心安，不如读《普济方》来的实在，至少是本真医书，里头有些真本领。

不知念了多久，沈云华口干舌燥，把手里的经书放下后，就同张盼月对上了视线。

张盼月从前清澈的眼眸此刻又重新变得浑浊了，但她的眼神仍旧温柔，带着些戏谑，看向了沈云华：“瞧你学得这么认真，实在稀罕，师傅都要舍不得醒了。”

她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烧了一把大火，说起话来，脆弱的结构摧枯拉朽地倒。

沈云华没想到张盼月会这时候醒，手忙脚乱地给她拿了温水，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才喂月娘小口小口地喝了，又给她拿来了新做好的玻璃镜。

张盼月喝下水，就恢复了不少力气。她坐了起来，胳膊连带肩膀上的伤口传来微微的刺痛。

“月娘，今天是除夕，你醒的好巧。”

沈云华从一旁拿出厚氅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她包裹严实，跟着她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张盼月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爆竹味道，沈云华指着屋外那一缕缕的青烟给她看。

怕那些放爆竹的大人小孩吵着张盼月休息，沈云华让金虞和林夫人在门口多散布施，也算是安抚临近过年却遇到战乱的民众一些安抚。

远处的青烟散在黄昏的光影中，橙红色的云盛开在青蓝色的天际，从头顶缓缓划过。

张盼月笑道：“看来今年又来不及回家了。”

“等你养好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在门口并肩站了片刻，沈云华生怕她着凉，又拿了手炉塞进她的手里。

张盼月没接，而是张开了双臂，虚虚地环住了沈云华的腰，脸颊贴住她的颈窝：“新年快乐。当年答应过你，和你一起过年，我今年终于做到了。”

沈云华心软得快要滴血，敞开自己的斗篷，把张盼月裹进来，激动地吻她的耳侧、脸颊：“我听说你受伤，别说过年了，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张盼月的鼻尖上。

可张盼月看着她哭，居然也没有多少心疼。那一滴泪好像是泉眼的前兆，在她内心不断汩汩地涌出温热的泉水。

经历过太多棘手的事情，沈云华这一滴泪，柔软脆弱到她觉得恍如隔世。

张盼月伸出手来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到颈侧，大拇指贴着她跃动的颈动脉，十分轻柔地揉捻了几下，好像把她当成了什么趁手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