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年夜饭,沈云华也不肯消停,兴致冲冲地拉着张盼月去买烟花棒。
张盼月卧床刚起,不敢着凉,裹着一件厚实的昭君袄,脖子上还围着白色的貂皮围脖,倒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年是个寒冬,街上几乎是呵气成冰。太阳落山后,寒意更浓,又被满街的火树银花、人头攒动冲散了些许。
为了生计,街上趁机倒卖烟火的小贩不计其数,沈云华看到新鲜的样式都要买下,渐渐地攒起来一大把。
两个就近同卖烟花的小贩要了个火折子,找到了人烟稀少的墙根底下。两个二十多岁的人,却是第一次玩这种新鲜玩意儿,凑在一起捣鼓了好半天才点燃第一根。
沈云华拿在手里轻晃,看着它噼里啪啦地在燃烧,在夜幕中划出绚丽焰火,忽然说道:“你来沈家的第一年,我酒喝多了,都没来得及和你玩这个。”
短暂的陪伴如同烟火般,转瞬即逝。
那年的爆竹散去后,张盼月和沈云华两个人就聚少离多,最终彻底断联,阔别许久。
沈云华把烟花棒递到了张盼月的手中。
张盼月弯着眼睛,隔着灿烂的火光看向沈云华:“现在这不就补上了么。这就说明我命里有的东西,早晚有一天能握在手里。”
小的时候,张盼月看不清东西,自然没有什么机会玩烟花爆竹。这些快乐都是别人的,她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个响。
对旁人最重要的、象征着春夏秋冬轮换的节日,于她而言不过是生命里的过客。
沈云华倒是玩过烟花棒,只是记忆早就模糊。在沈小少爷出生之后,她就要担起“长女”的责任,不能嬉闹,要在林夫人和沈老爷接待客人时,学着待人接物。
四季轮转也在那一杯杯酒里消磨过去。
一支烟花棒快要燃烧到尽头。
沈云华眸子里忍不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隔着这绚烂的光看向张盼月:“但我还是觉得那时候就该带你去玩这些,这可比酒好玩多了。”
张盼月一只手捧起沈云华的脸,笑道:“我倒觉得醉酒的夫人别有一番趣味。”
虽然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唇在齿间咬了太久,已经泛起艳丽的红色,被烟火照亮的墨色眸子如同夜空。
张盼月把烟花棒塞进了沈云华的手里,又拿起一支烟花棒,将信子抵在沈云华手里那支烟花棒的尾部,接住了那点火光。
在沈云华手中的烟花棒熄灭之前,张盼月凑了过去,冻得有些麻木的唇瓣轻轻贴住了沈云华的唇,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漫长的冬夜里,她们终于迎来了生命的第三场春。
这春天不再短暂。
有人将冻僵的泉眼解冻,自此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直到死亡也不会踏入无人的寂静寒夜。
虽说春节过后就是立春,但夜风太凉,两个人没买多少烟花棒。一把烟花,很快就烧到了尽头,成了飞灰。
张盼月的脚已经蹲麻了,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弯下腰来拉沈云华的手:“走吧?”
沈云华的手很热,带着张盼月走了一会,身上就暖和了起来。
“我在那个尼姑庵的第一年,你冒着大雪来见我。我好开心,以为你是完全想好了才回来见我的。结果最后还是当了逃兵,临走前也不肯坦白自己的身份……我还以为你是不打算要我了,伤心了好久。”
张盼月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师傅说起土地小时候的糗事,桩桩件件都如数家珍。
可沈云华捏了捏张盼月的手:“好月娘,别说了。”
张盼月以为她以前胆小不经事,害羞了,笑着弹了弹她红透的耳垂,故意用了些力气捏住:“怎么,还不让人说小时候的事情?我还记得好多呢。”
虽然还记得很多,但张盼月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每一刻清晰的画面都像是心动,都还困在师徒的身份之下。
两个人牵着手又走了一阵,沈云华就带她转回了家门口:“你现在身子弱,等休息好了再好好逛逛。”
张盼月本没有多么喜欢逛夜市,只是闷了太久,在家里有些闲不住,此时的确有些乏了。
沈云华推开沉重的朱门,等张盼月进了门,细心把门栓好,跟在张盼月的身后往主屋走。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到了屋门口,沈云华推开门让张盼月先进去,检查了炉子:“太医给你开的药还没喝,我去端过来,你好好在屋里休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