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应天府的事,两人这才出发去婵娟书院。
幸而当年婵娟书院起于微末,周边地皮价格不高,而今建的气派,却没耗费多少银子,钱都花在招募夫子、供养学生上,算得上江南第一清廉的书院。
知微仍旧是书院的山长,听说京城的变动后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抛下书院去瞧瞧。焦急地等了大半个月的光景,信和张盼月本人前后脚回来了。
她喜极而泣,豪掷一把碎银,带着两个人去旁边下馆子去了。
虽是苍蝇馆子,但也是张盼月在这儿的几年里吃惯了的味道,还有知微亲手酿的青梅酒下饭。
张盼月来得不巧,樊芮柔正巧离了书院,去应天府考试。过几日兴许还能在考场上相见。
离着书院不远的尼姑庵从前门庭若市,现在香火似乎也不再旺盛。
知微饮下半杯酒,笑道:“原先女儿家读不了书,不想成婚的,都躲到尼姑庵去了,尼姑庵里那叫一个人丁兴旺。现在女儿也能读书了,出家的也少了,尼姑庵里渐渐地没人做杂活了,做法事的人也不多。而且,现在做法事的也都不求生儿子了,都求金榜题名。”
张盼月疑惑道:“求金榜题名不是好事么?”
“也不尽然,要是生不出儿子,没有怪庙不灵的。但要是考不上学,有不少人都说这庙不灵,败坏名声,给住持气坏了。”
三个人吃饱了饭,酒也喝得尽兴,一道回了书院。
沈云华太久没喝酒,不胜酒力,伏在张盼月的肩头,软软地喊她:“月娘。”
知微疑惑道:“这‘月娘’叫的是?”
“这是我原先的名字。我原先叫张盼月。”
知微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林映棠林大人还有一个名儿,叫做张盼月,再往前推还有个“张盼儿”的名字。
张盼月做好了准备,知微可能会问“为什么要改名”、“林映棠的姓是怎么来的”,结果知微只是抓了一把南瓜子在嘴边磕着解酒,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盼月啊?”
张盼月有点糊涂了:“这是什么问题?”
知微一拍大腿:“你看,一个俗人,活在人世间,想盼的东西有太多了。你爹娘盼儿子盼得眼睛都绿了,还有人盼妻、盼财、盼元宝、盼平步青云,为什么你盼月亮呢?”
沈云华只听见了这问题的后半句,抢答道:“千里共婵娟,到了晚上,月娘就和我看同一个月亮了。”
张盼月只当沈云华醉的不轻,把人放在一旁的躺椅里,抓了解酒的药材,放在一旁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烧起来。
她看着熟悉的小炉,缓缓说道:“古往今来,关于月亮的典故不计其数,若是要有人为我著书立传,大约会从其中挑选几句,褒奖或贬低。人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却只有在夜晚时候,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多一些。久而久之,我也就更期盼月亮。”
“也好,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有点期望的。”
知微点点头,想起什么:“对了,你从前把沈家祠堂那小屋托付给了我,我可一直没把书院盖过去,原模原样地给你留着呢。过年的时候,我刚去洒扫了一番,现在应当还能住人。你们今晚不如就留在镇上,我去把钥匙取来给你们。”
知微说着,已经钻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果然拎着钥匙出来,放在了张盼月的手心。
除此之外还拿了些炭火:“夜里可能会冷,你们那屋子常年没有人气,若是冷了,还是点上炉子才好。”
张盼月把解酒汤拿起来,倒了两碗,一碗递给知微,拍了拍沈云华的脸,又去捏沈云华的鼻子:“快醒醒,要回家了。”
听到“家”,沈云华立刻迷迷糊糊地醒了,就着张盼月的手把解酒汤喝下。
两人辞了知微,又踏上那条熟悉的长街。
月如银碗盛雪,幽微月光洒落周身。
月光下,张盼月的面容瓷白,又让沈云华想起那尊自己亲手捏出的瓷像。
沈云华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张盼月的脸,触感柔软而温热,并非曾经用来寄托情丝的、坚硬冰冷的瓷器。
沈云华问道:“我可曾告诉过你,那个瓷像被埋在哪里?”
张盼月笑道:“我倒也没有那么想要知道。”
“月娘若是想要把那像扒出来打碎,我就把埋它的地方告诉你,免得还要在院子里翻土。”
“其实我没有觉得你是不可理喻,疯了才会找人做瓷像。如果能因为生前的事迹被人奉为活神,虽然是一种约束,未尝不是一种褒奖。”
张盼月歪了下头,轻声说道:“既是你费劲千辛万苦,千金求来的瓷像,我也舍不得打碎。说不定再过个几百年、上千年,后人会发现那一尊佛像,重新把我的故事想起,翻遍史书,看到我的故事,你一定也有功德在身。 ”
沈云华低下头,猛然咬住了张盼月的唇瓣,像是小狗似得轻轻扯了扯,像是认同了张盼月说的话。
张盼月红着脸推开她,垂头打开门上沉重的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好啦,回家咯。”
又小声说道:“回家再亲。”
后世人如果提起,也许会把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吧?
再提起我,是张盼月,还是林映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