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例会,程宾说近期的工作重点放在树立身边的先进典型上,让大家多去基层挖掘。
会后,宋溪回拿上背包,一扬头:“俏俏,咱们走。”
“来了来了!”何俏抱着一摞文件从会议室跑过来,“溪回姐,等我一下,两分钟!”
宋溪回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指尖转着车钥匙。
何俏处理完事情出来,盯着钥匙足足看了五秒。
她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溪回姐,还是你有办法,能从警保批到车。”
宋溪回的嘴角勾着浅笑:“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怎么带你混?”
何俏跟着她往外走,好奇道:“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领导不是说了嘛,多去基层,深入挖掘。”
车子稳稳地停在交警支队门口,宋溪回熄了火。
何俏趴在车窗上往外瞧了瞧,有些失望:“啊,姐你说的基层就是这儿啊。”
宋溪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怎么了?交警支队下辖的各大队,全是直面群众的一线岗位呀。”
“不是,我听说隔壁街的新穰派出所破了个无头男尸案,桐台派出所打击了一伙传销组织。”何俏小声嘀咕,“再不济,你跟了孟队那么久,也可以宣传宣传他呀。”
“你当我没做过他工作?”
看着她不甚情愿,宋溪回停下问她:“你觉得破刑事案件厉害?”
“那肯定啊。”何俏说,“溪回姐,你当初考进咱局不也是一心想进刑警队吗?”
何俏说得没错。那时季嘉年失踪,遍寻无果后她去警局报了案,可日复一日的等待,始终杳无音信。后来她偶然看到了招考公告,立马报了名,那时她心里憋着股气,觉得进了刑警队就能离真相近一点。
现在想想,是有些幼稚。
“那每天在路口指挥交通,让道路顺畅不拥堵,让群众能够有序地工作、生活。遇到交通事故时把受伤的人及时送医,避免二次事故,挽救伤亡损失。这些难道不厉害吗?”
听起来好像没有刑事案惊心动魄……
“虽说是这么回事,可是……”
“别可是了,”宋溪回拉着她往里走,“不是只有破大案要案才厉害,这些事虽说看着没什么,可一样也是在守护大家的生命安全。”
正说着,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小宋,可算把你盼来了!”
“张队您太客气了,能来咱们队里采访是我的荣幸。”
“谦虚了不是,谁不知道你是咱们队伍里的一支笔,说是妙笔生花也不为过。”
“您真的过誉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宣传处的同事何俏。俏俏,这是张队。”
“张队,您好。”何俏打招呼。
“你好。”张岩点点头,把她们往办公楼里引,一边走一边简单向他们简单介绍所里的情况,又带她们四处转了转。
张岩是副支队长,但为人很和气,丝毫没有架子。
“这就是我们支队目前的情况,刚刚在电话里没有详细说,不知道你们来是想了解哪方面啊?”
宋溪回说:“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想去一线转转。”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听说汇通路口那里虽然情况复杂,但是事故发生率却很低。”
“是啊,那段路口一直是老郑负责的。”说到这里,张岩反应过来,晃了晃手指,“你啊你啊,你就是冲老郑来的。”
宋溪回莞尔一笑。
“老郑是个实在人呐,一辈子兢兢业业,没来不说苦,从来不抢功。你来的太及时了,他可能还有几个月就退了。”
宋溪回还想再多听一听郑建兴的故事,被张岩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他走到一旁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声音不自觉拔高:“……什么?人现在怎么样了……赶紧送医院……他现在凑什么热闹,把人给我按住了……人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从张岩的反应看,应该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等他挂了电话,宋溪回站起来说:“张队,您有事的话就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下去转转。”
张岩久久没有动,半晌转过身来,说:“老郑,出事了。”
宋溪回一行人赶到出事地点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团团围住。
宋溪回穿越层层人群,抬手掀开警戒线钻进去,立刻被前方的景象攫住。肇事车辆斜撞在树旁,触目惊心的血线从货车下面一直延伸至路口中央,已经凝固成红褐色。
不敢想象当时的状况有多么惨烈,宋溪回的牙关不自觉咬紧,那血仿佛燃烧后的余烬,她双脚踩在地面上,脚心不断传来灼烫的感觉。
旁边过来个交警跟张岩汇报:“张队,郑师傅已经被120接走了,情况恐怕不是很好……”
张岩面色凝重,还没等他开口,旁边一道咆哮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放开我!他就是个混蛋!”
宋溪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对着警车奋力挣扎,不断嘶吼着。两个年轻交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才堪堪把他控制住。
她走近几步,隔着混乱的人影看清了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林钊!”她脱口而出,而后声音被淹没。
与宋溪回一同赶到的张岩反应极快,早已几个大步冲了过去。他一把攥住林钊的肩膀,喝道:“林钊!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小子给我收敛点!”
林钊猛地扭过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张岩,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围人潮涌动,宋溪回轻声在张岩旁边提醒:“张队,先把人带回去吧,这附近群众越来越多了。”
张岩顺着宋溪回的目光看过去,几个围观群众正举着手机拍摄,甚至有人点开直播进行夸大讲解。
张岩声音压低警告林钊:“有什么话,回去再说。现在,什么火都给我压着,看看你身上这身衣服!”随即抬头对两名年轻交警点了点头,“先带他上车。”
“张队,我们就开了这一辆警车,肇事司机还在车上,这俩人放一块还不炸了锅。”
“带去我车上吧。”宋溪回说。
张岩点了点头。
林钊被半拖半拽着带走,直到被塞进车里,整个人才稍微恢复过来理智。
“……宋警官,”他此刻才回神看见坐在前排的两个人,哑着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溪回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到后座:“喝点水。”
林钊没动,过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瓶身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老郑……”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他是我师傅,你能带我去医院吗?”
“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郑师傅现在还在医院,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撑住,别这么冲动了。”
林钊仿佛被抽去了力气,塌软着身体,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
医院里医生还在全力抢救,林钊那天和郑师傅的家人一直在手术室外守着。
后来宋溪回和何俏因为单位有事先走了,第二天听说经过九个多小时的抢救,郑师傅还是没能挺过来,在当晚八时左右走了……
三天后,宋溪回和何俏去参加了郑师傅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