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暖,天蓝。
乡野褪去残冬余寒,麦田翻着青浪,野花缀满土路。阳光暖而不烈,落在孤儿院斑驳的院墙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和的男声率先响起:“孩子们,我们来看你们了。”
门口走进一家三口,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男人叫陆书恒,乡里中学语文老师,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中山装,眉眼儒雅。女人温雅琴,素色粗布衫,干净整洁,眉眼温婉,笑容柔软。夫妻俩常来孤儿院送物资,是孩子们口中亲切的“陆叔叔”“温阿姨”。
长子陆泽宇,五岁,圆脸蛋、浓眉大眼,憨厚懂事,帮妈妈拎着篮子一角。次子陆骏言,三岁。身形清瘦,小脸白净,五官精致,眉眼却偏冷,瞳色深黑,话极少。一身干净浅蓝布衣,小手紧紧攥着个洗旧的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许久、一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旁边跟着邻居家四岁的小姑娘林晚星,梳双麻花辫,系小红绳,牵着温雅琴衣角,好奇地打量院里。
四人踏入院落,暖意瞬间漫开。馒头甜香飘出,院里孩子眼睛一亮,瞬间围上来:“陆叔叔好!温阿姨好!”“我要馒头!”喧闹声填满院子。保育员王姨笑着上前接篮子:“陆老师、温大姐,又麻烦你们了。”温雅琴摆手笑:“不麻烦。”她蹲下身,温柔地分馒头、米糕,轻声叮嘱:“慢点,别抢,都有份。”
人群喧闹,争抢食物,笑声不断。唯有陆骏言,目光越过攒动的小脑袋,精准锁死了角落里的老槐树。
那里,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两岁的小姑娘,瘦小单薄,旧衣宽大不合身,松垮挂在身上。背对着所有人,蜷缩在青石板上,垂着眼,长睫覆眸,一动不动。像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孤影,安静得近乎不存在。她的衣领口露出一角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陆骏言脚步顿住,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背影,挪不开半分。他见过热闹、见过嬉闹,却从没见过这样安静到孤寂、单薄到让人心慌的孩子。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个小身影,心头一软,小声说:“阿姨,我去看看她。”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缓缓蹲在小姑娘身侧。
近了,才看清她的脸。小脸白皙,眉眼清隽,睫毛纤长浓密,垂落时投下浅影。小手紧紧攥着颈间一枚银坠,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纹路,磨得发红也不松开。周遭喧嚣一概不入眼。林晚星放柔声音:“小妹妹,怎么不去吃馒头呀?甜甜的,很好吃。”
小姑娘身子微僵,缓缓抬头。清澈眼眸干净纯粹,黑白分明,带着疏离、警惕、茫然,像受惊的小兽。她怯生生地看着林晚星,小眉头微蹙,不说话。陆泽宇也走过来,弯下腰,温和地递过一块暄软的馒头:“小妹妹,拿着,不苦的。”小姑娘没有接,只是低下头,继续摩挲银坠。
陆骏言默默走近。他依旧沉默,小脸没表情,清冷眼眸直直落在那张白嫩小脸上,专注、认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笃定。
四目相对。
小姑娘怔住了。陌生眉眼,清冷眼神,明明初见,却奇异地让她觉得熟悉、安心、不害怕。心底空落了两年的地方,轻轻一颤,漾开一丝微弱暖意。她微微睁圆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紧绷的小身子不自觉放松,攥银坠的小手力道悄悄松开。
陆骏言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波动。他轻轻蹲下,小心翼翼地打开攥了一路的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全是他攒了许久的水果糖,五颜六色,干干净净。他一颗不剩,轻轻放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伸出小手,把最大最红的那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紧张:“吃。”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小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两年来,她第一次尝到甜。不是糖的甜,是有人把糖剥好递到嘴边的甜。陆骏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慌了。他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更低了:“别哭。以后……我给你糖。”那是他三岁人生里,说过最郑重的一句话。
这时,大壮从人群里挤过来。他早就盯着这边了,看见陆骏言给糖,酸溜溜地开口:“哟,给哑巴送糖?她不会说话,你给她也白给。”周围几个孩子跟着起哄:“哑巴!哑巴!”
陆骏言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挡在小姑娘前面。他比大壮矮半个头,却站得笔直,清冷眼眸直直盯着大壮,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她不是哑巴。”大壮愣了一下,恼羞成怒:“你谁啊?多管闲事!”陆骏言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大壮,盯得大壮心里发毛。大壮呸了一声,嘟囔着“没意思”,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