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陆家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温雅琴在厨房熬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香气漫了一院子。清泉蹲在月季花丛边,手里拿着一截小树枝,在地上画字。她昨天刚学了《三字经》,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能记住的写在泥地上。
骏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走到清泉身边蹲下:“先喝水。”
清泉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又把碗还给他,继续低头写字。
骏言看了一会儿,问:“写的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清泉用小树枝指着地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骏言看了看,虽然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学了一年写字,还不如清泉看一晚上作业本。
“写得很好。”他说。
清泉仰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雅琴啊,在家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清泉抬起头,看见张奶奶挎着竹篮,笑眯眯地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小柱子,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红薯,眼睛滴溜溜地转。
温雅琴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应道:“张奶奶来啦,快进来坐。”
张奶奶是陆家的老邻居,住在隔壁,心肠热,嘴也甜,没事就来串门。她看见清泉蹲在月季花丛边,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清泉丫头吗?几天没见,又长高啦!”
清泉站起来,乖乖叫了一声:“张奶奶好。”
“哎,好好好!”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走到清泉面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的字,“这写的什么?我瞅瞅……人、之、初,性、本、善?哎哟喂,丫头你才四岁吧,就会写字了?”
清泉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往骏言身边靠了靠。
张奶奶直起身,对温雅琴说:“雅琴,这孩子真是聪明,我那孙子都五岁了,还只会写一二三,还写得歪歪扭扭的。”
小柱子啃着红薯,听见奶奶夸清泉,不服气地嘟囔:“我也会写!我还会写四五六呢!”
张奶奶拍了他一下:“你闭嘴,吃你的红薯。”
小柱子委屈地撇撇嘴,瞪了清泉一眼。清泉没理他,继续蹲下来写字。
张奶奶从竹篮里端出一个白瓷盘,里面码着几块金黄色的南瓜饼,还冒着热气,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刚烙的,给孩子们尝尝。”张奶奶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清泉丫头,过来吃饼,奶奶手艺可好了。”
清泉看了一眼骏言。骏言轻轻点头,她才走过去,拿起一块南瓜饼,小口小口地咬。
“甜。”她小声说。
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甜就多吃点。小柱子,你也吃!”
小柱子早就伸过手去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温雅琴从厨房端出粥和小菜,陆书恒也从屋里出来了,和张奶奶打了招呼。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张奶奶也在旁边坐下,摇着蒲扇,聊起家常。
“雅琴,你家清泉可真是个宝,又乖又聪明。我那孙子要是有人家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小柱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因为嘴里塞满了南瓜饼。
张奶奶又说:“昨天我去赶集,听镇上人说,有个八岁的娃娃考上了省城的什么学校,说是天才。要我说,咱清泉将来肯定比他还厉害。”
温雅琴笑着摆手:“她还小,不急。”
陆书恒喝着粥,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意。
清泉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低头专心吃南瓜饼。她吃了两块,又喝了一碗粥,小肚子鼓鼓的,靠在骏言身上不想动。
骏言没说话,但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婶子!我们来啦!”
陆泽宇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跟着林晚星。泽宇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晚星手里捏着一把野花,两人脸上都带着汗,显然是跑来的。
“妈,张奶奶好。”泽宇乖巧地打招呼,然后把纸包递给温雅琴,“这是我在镇上买的芝麻糖,给清泉尝尝。”
温雅琴接过纸包,笑着摸了摸泽宇的头:“这么大方?你自己不吃?”
泽宇挠挠头:“我有呢。清泉来了,她最小,应该多吃。”
清泉从骏言身边探出头,看着泽宇,小声说:“谢谢大哥。”
泽宇笑得憨厚:“不客气!晚星也有东西给你。”
晚星走上前,把手里的野花递给清泉:“清泉妹妹,这是我在田埂边摘的,给你编花环。”
那是一把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黄的、紫的、白的,还带着露水。清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了:“好香。谢谢晚星姐姐。”
晚星温柔地笑了笑,在她身边蹲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小柱子看见晚星,立刻凑过去:“晚星姐,你怎么不给我摘?”
晚星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又不喜欢花。”
小柱子嘟囔:“谁说的……”
张奶奶拍了他一下:“你闭嘴,人家是给清泉的,你凑什么热闹。”
一院子的人说说笑笑,热闹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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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
院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五十来岁,瘦高个,嘴皮子厉害,最爱管闲事。她端着一碗腌萝卜,笑眯眯地走进来:“哟,吃饭呢?”
温雅琴站起来打招呼:“王婶来了,坐坐坐。”
王婶把腌萝卜放在桌上,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泉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看得清泉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你们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那个丫头?”王婶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话里带着刺。
温雅琴脸色不变:“对,叫清泉。”
清泉从骏言身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一句:“王婶好。”
王婶没应,转头对温雅琴说:“丫头倒是挺白净,就是太瘦了。雅琴,不是我说,养孩子费钱费心,你们家已经两个儿子了,再添一个,负担不小吧?”
温雅琴笑了笑:“多双筷子的事,不碍事。”
王婶撇撇嘴,又看向清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毛病。清泉被看得不自在,又缩回骏言身后。
“我听说啊,孤儿院的孩子好多都有隐疾。”王婶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有的是心肝有问题,有的是脑子有问题,有的还带着遗传病。你们带孩子去检查过没有?”
温雅琴的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清泉很健康,我们带她查过了。”
王婶不死心,又说:“查过就好。不过啊,我还有一个担心——”
她顿了顿,故意卖关子。
张奶奶忍不住了:“你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王婶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但眼睛却朝清泉瞟去:“来历不明的孩子,养不养得熟还两说呢。我听说有的养大了就跑回亲生父母那去了,养父母一场空。你们辛辛苦苦养大,到时候人家亲爹亲妈一来,跟人走了,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温雅琴的手微微发抖,粥碗差点没端住。
陆书恒放下筷子,正要说话——
“你胡说。”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陆骏言站了起来。
他五岁,瘦瘦的,比王婶矮了一大截。但他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直直地盯着王婶,没有一丝躲闪。
王婶愣了一下:“骏言,你——”
“她是我们家的人。”骏言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不会走。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乱说。”
院子里更安静了。
张奶奶张了张嘴,没说话。小柱子瞪大了眼睛,红薯都忘了啃。泽宇也站起来,走到骏言身边,虽然没有开口,但站得很近,用行动表明支持。
王婶被一个五岁小孩当着这么多人顶撞,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这孩子怎么——”
“不需要。”骏言打断她,声音还是不大,但稳稳的,“我们家的事,不需要别人操心。”
王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噎得说不出话。
温雅琴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王婶,骏言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来,喝碗粥。”
王婶气哼哼地站起来:“不喝了,我家里还有事。”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骏言身后的清泉,嘴里嘟囔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声音很小,但清泉听见了。
骏言也听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追出去,温雅琴拉住了他。
“骏言,算了。”温雅琴轻声说。
骏言站了一会儿,没再动,转身蹲回清泉身边。
清泉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但肩膀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