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太阳把田地晒得裂了缝。
村东头的稻田水渠干了,露出黑褐色的淤泥,上面印着干裂的纹路,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大人们说这是放水晒田,稻子快熟了,要把田里的水放干,让稻根往下扎。
清泉蹲在院门口,听泽宇说要去抓泥鳅,眼睛一下子亮了。
“泥鳅?就是滑溜溜的那个?”她问。
泽宇兴奋地比划:“对!可多了!水渠干了,泥鳅都躲在泥里,一抓一大把!去年我抓了一桶!”
清泉转头看骏言。骏言正在擦吉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去不去?”清泉问。
骏言放下吉他,站起来:“去。”
泽宇已经跑去找晚星了,不一会儿四个人在院门口集合。泽宇提着一个铁皮桶,晚星拿着一个小竹篓,骏言什么都没拿,清泉手里还攥着那把银色小口琴。
“清泉,你带口琴干嘛?抓泥鳅又不用吹。”泽宇说。
清泉想了想:“我可以吹给泥鳅听。”
泽宇笑了:“泥鳅又听不懂。”
“万一听得懂呢?”清泉认真地说。
泽宇不知道该怎么接,挠挠头走了。骏言嘴角弯了一下,跟在清泉旁边。
四个孩子沿着村口的土路往东走。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风吹过来沙沙响。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看见人走过来,扑棱棱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下去。
清泉光着脚,踩在土路上,脚底板被晒得温温的。她一边走一边看田里的稻子,忽然问:“骏言哥哥,稻子什么时候收?”
“再过半个月。”骏言说。
“收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放水了?”
“收了以后田就空了,要等明年再种。”
清泉“哦”了一声,低头看路。走了几步,又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
“热不热?”骏言问。
清泉摇头:“不热。”
骏言看了她一眼,她的额头上已经出汗了,碎发黏在脸上。他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清泉接过来擦了擦脸,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还。
泽宇走在最前面,走得快,桶在手里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晚星跟在他后面,小竹篓抱在怀里,时不时回头看清泉跟上来没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村东头的水渠。
水渠不宽,大约两步就能跨过去,但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稻田里。水已经放干了,渠底是一层黑褐色的淤泥,上面有一些浅浅的脚印,是之前有人来过留下的。渠边长了杂草,几只蜻蜓停在草尖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到了!”泽宇放下铁皮桶,卷起裤腿,第一个跳进水渠里。
淤泥没过他的脚踝,噗嗤一声,溅了几点泥在裤腿上。他不在意,弯下腰,双手插进泥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他抽出手,手指间夹着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褐黄色的,在阳光下扭来扭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快!桶!”泽宇喊。
晚星赶紧把桶递过去,泽宇把泥鳅扔进桶里,“咚”的一声,泥鳅在桶底弹了两下,不动了。
清泉蹲在渠边,看着泽宇满手的泥,又看了看桶里那条泥鳅,眼睛瞪得圆圆的。
“大哥,你抓得好快!”她说。
“那当然!”泽宇得意地笑,“我去年抓了一夏天,熟手了!”
晚星也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下到渠里。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摸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我怎么摸不到?”
“慢一点,往下摸。”泽宇教她,“泥鳅躲在泥里面,你得把手插深一点。”
晚星又试了一次,这次摸到一条,但她一紧张,手一滑,泥鳅从指尖溜走了。她“哎呀”了一声,泽宇在旁边笑了。
清泉坐在渠边,两只脚悬在渠沿上晃来晃去,看得心痒痒。她转头看骏言:“骏言哥哥,你怎么不下去?”
骏言看了看渠底的淤泥,又看了看清泉的白裙子,说:“你先下。”
清泉犹豫了一下,把口琴放在渠边的草地上,脱掉布鞋,把裤腿卷到膝盖。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光脚踩进淤泥里。
“呀——”
清泉叫了一声。
淤泥从她的脚趾缝里挤出来,软乎乎的,凉丝丝的,还有点黏。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泥淹了一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怎么了?”骏言问。
“好软……”清泉说,“踩上去像……像……”
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像踩在云上?”骏言说。
清泉摇头:“云是轻的,这个是黏的。”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的一声。她觉得好玩,又走了一步,又是一声“噗”。
“噗。噗。噗。”她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响,自己笑出声来。
骏言看着她踩泥玩,嘴角弯了一下,也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到渠里。
他走到清泉旁边,低头看淤泥里的动静。他的眼睛尖,很快就看到泥面上有一个小洞,洞口周围有细小的气泡。
“这里有一条。”他说。
清泉凑过去看,只看到一滩泥,什么也没有。
“哪里?”她问。
骏言蹲下来,把手慢慢插进泥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的手往下探了大约一个手掌深,忽然停住,然后慢慢往上提。
手指间,一条泥鳅在扭动。
“哇!”清泉瞪大眼睛,“骏言哥哥你也抓到了!”
骏言把泥鳅放进桶里,泥鳅在桶底弹了两下,溅了几滴水。
“骏言哥哥好厉害!”清泉拍手,手心上的泥溅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泽宇凑过来看了看桶里,已经有四五条了,他点点头:“不错不错,今天能抓一桶。”
晚星终于也抓到了一条,虽然小,但她高兴得不得了,举起来给泽宇看:“泽宇哥,你看!”
泽宇看了一眼,笑了:“小的,放了吧,让它长大。”
晚星有点舍不得,但还是蹲下来,把那条小泥鳅放回水里。小泥鳅摆了一下尾巴,钻进泥里不见了。
清泉看着晚星放生,想了想,对骏言说:“骏言哥哥,我们抓到大的留,小的也放了吧。”
骏言点头:“好。”
清泉高兴了,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泥里。
她的手小,淤泥没过她的手腕,凉凉的。她摸索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西就从她手边溜走了。
“啊!”清泉吓了一跳,缩回手,身子往后一仰,差点坐在泥里。骏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他问。
“滑的!好滑!”清泉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但她分明感觉到了那个滑溜溜的触感,“它动了!它从我手上跑过去了!”
泽宇在旁边哈哈大笑:“泥鳅不滑还叫泥鳅吗?你用手抓,得用指头扣住它,光摸是抓不住的。”
清泉看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泥里,有点犹豫。
“怕?”骏言问。
清泉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她说不清楚,有点怕那个滑溜溜的触感,但又想抓。
骏言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慢慢摸出一条泥鳅,没有放进桶里,而是托在手心,递到清泉面前。
“你摸摸。不咬人。”
清泉看着那条泥鳅在骏言手心里扭来扭去,褐黄色的身子,圆滚滚的,尾巴甩来甩去。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泥鳅的背。
滑的。
她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多碰了一会儿。泥鳅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在她指尖下滑过,像一条会动的小绸带。
“它不咬人?”清泉问。
“不咬。”骏言说。
清泉鼓起勇气,把整只手覆上去,轻轻握住那条泥鳅。泥鳅在她手心里扭了一下,她吓了一跳,但没有松手。
“我抓到了!”她眼睛亮晶晶的,举起来给骏言看,“骏言哥哥,我抓到了!”
骏言点头:“嗯。”
清泉小心翼翼地把泥鳅放进桶里,看着它在桶底弹了一下,心里美滋滋的。
“我还要抓!”她说。
她蹲下来,又把手伸进泥里。这次她不怕了,认真地在泥里摸索,指尖碰到滑溜溜的东西就扣住,一提,一条泥鳅在手心里扭。
“又抓到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脚在泥里拔了一下,溅了一裤腿泥,她也不在意。
泽宇看了看她的裙子,笑了:“清泉,你裙子全脏了,回家妈要骂你。”
清泉低头看了看,浅蓝色的小布褂上沾了好几块泥印,裙摆上也全是泥。她想了想,说:“妈妈不会骂我的。妈妈说过,玩脏了可以洗。”
泽宇摇摇头:“你等着吧。”
晚星在旁边小声说:“清泉,等会儿我们去河边洗洗,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清泉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