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落水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温雅琴就听见了她咳嗽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咳,是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温雅琴披着衣服起来,走到清泉房间,推开门。
晨光还没透进窗,屋里暗暗的。清泉蜷在小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干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温雅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的。很烫。
“清泉,清泉。”她轻声喊。
清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温雅琴一眼,又闭上了。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银坠,攥得紧紧的。
温雅琴赶紧去堂屋叫陆书恒:“孩子发烧了,你去请李大夫来。”
陆书恒披上衣服就往外走。温雅琴回到清泉房间,打了一盆凉水,把毛巾浸湿,敷在清泉额头上。清泉缩了一下,没醒。
骏言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睡意。他听见咳嗽声就醒了。
“清泉怎么了?”他问。
“发烧了。”温雅琴回头看了他一眼,“昨天在水里玩太久了,着凉了。”
骏言没说话,走进房间,站在床边。他看着清泉红红的脸,看着她皱着眉头的模样,嘴唇抿得紧紧的。
清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骏言把手伸过去,她碰到他的手指,就攥住了,不松了。
骏言在床边蹲下来,让她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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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来了。
他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个旧药箱。他给清泉把了脉,又摸了摸额头,翻开眼皮看了看。
“着凉了,受寒发热。”他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粉,“这个一次吃半包,温水冲服,一天三次。多喝水,别吹风,过两天就好了。”
温雅琴接过药,谢了又谢。陆书恒送李大夫出去。
清泉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睛,看见骏言蹲在床边,又闭上了。
温雅琴去厨房烧水冲药。骏言守在床边,一动不动。清泉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他不敢抽开,怕她醒来看不见人会哭。
泽宇和晚星也来了。泽宇站在门口往里看,小声问:“清泉怎么了?”
“发烧。”骏言说。
泽宇皱着脸,有点自责:“昨天不该带她去玩水的……”
晚星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不是你的错,谁也没想到会着凉。”
泽宇还是皱着眉,站在门口不肯走。晚星也不走,陪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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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琴端着药碗进来了。
药是褐色的,冒着一股苦味。她坐在床边,轻轻拍清泉的脸:“清泉,起来吃药了,吃了就好了。”
清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碗里的药,皱了皱鼻子。
“苦。”
“乖,喝了就不苦了。喝完妈妈给你吃糖。”
清泉皱着眉,张嘴喝了一口。药一进嘴,她的脸就皱成一团,苦得直缩脖子。她推开碗,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喝了。”
“清泉,再喝两口,就两口。”温雅琴哄她。
清泉摇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温雅琴拉下被子,她又拉上去,两个人一来一回。
“清泉,听话。”温雅琴的声音有点急了。
清泉从被子里探出脸,小脸烧得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她看了一眼药碗,又看了一眼温雅琴,眼泪掉下来了。
“苦……”她哭了一声,伸手去推碗。
温雅琴没拿稳,碗歪了一下,药洒了出来,褐色的药汁溅在床单上,溅在温雅琴的手上,也溅在清泉的枕头上。
温雅琴愣了一下。
她不是生气,是着急。发烧不是小事,村里以前有孩子发烧烧坏脑子的,她怕。
“骏言!”她喊了一声,语气比平时重,带着压不住的急,“你怎么不看着她?昨天在水里玩,你就该早点带她回来!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骏言站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辩解。
泽宇在门口小声说:“妈,不是骏言的错……”
“你也别说话!”温雅琴打断他,眼眶红了,“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清泉才多大,你带她去玩水,她不知道冷你不知道吗?”
骏言的手还攥在清泉手里,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发白。
温雅琴还在说:“她昨天掉水里了,你就该直接背她回来,还在那里玩那么久——”
“妈妈。”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温雅琴停住了。
清泉从被子里伸出头,脸上全是泪,脸烧得红红的,声音又小又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怪骏言哥哥……是我自己不想吃药……不关他的事……妈妈不要骂他……”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心疼。
温雅琴愣在那里,看着清泉哭着替骏言说话的样子,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清泉伸出另一只手,去拉骏言的手指。骏言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骏言哥哥……”清泉哭着喊他,“你过来一点。”
骏言蹲下来,凑近床边。清泉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她的手指烧得热热的,贴在他凉凉的脸上。
“你不要难过。”清泉说,“妈妈不是骂你。妈妈是着急。”
骏言终于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轻轻“嗯”了一声,把清泉的手握紧。
温雅琴站在旁边,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药碗放在床头,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是妈妈不好。”温雅琴的声音发颤,“妈妈不该骂骏言。骏言,对不起。”
骏言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
清泉靠在温雅琴怀里,又伸手去够骏言的手。三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泽宇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晚星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清泉好懂事。”
泽宇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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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琴重新冲了一碗药,这次没有再凶任何人。
她坐在床边,把清泉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清泉皱着眉喝了两口,又苦得想吐,但看见温雅琴红红的眼眶,忍住了,又喝了两口。
“还有一口。”温雅琴说。
清泉闭着眼睛,把最后一口喝完了。她苦得直缩脖子,眼泪又掉了几颗。
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清泉张嘴含住,甜味慢慢化开,苦味散了。
她看着骏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靠进温雅琴怀里,闭上眼睛。
温雅琴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清泉的手又伸出来,去拉骏言的手指。
“骏言哥哥,你别走。”她迷迷糊糊地说。
“不走。”骏言在床边坐下。
清泉的手攥着他的手指,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还是有点重,但比早上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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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琴把床单换了,把脏的拿去洗。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骏言坐在床边,手被清泉攥着,一动不动。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
温雅琴轻轻关上门,去院子里洗床单。洗着洗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书恒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床单拧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