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清泉的五岁生日过了好几个月，她已经完全习惯了陆家的日子。银坠挂在脖子上，口琴揣在口袋里，骏言站在她旁边。

“清泉，后天就要上学了。”温雅琴一边缝书包一边说。书包是蓝色的，用旧布拼的，前面缝了一个小口袋，刚好能放口琴。

清泉蹲在板凳上看，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口袋：“口琴放这里？”

“对，专门给你留的。”

清泉满意了，从口袋里掏出口琴，放进去，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了好几遍，确认不会掉。

骏言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新书包。是陆书恒从镇上买回来的，军绿色的，比清泉的大一圈。清泉看了看自己的蓝书包，又看了看骏言的绿书包，说：“骏言哥哥，我们换一下。”

“为什么？”

“你的大，能装更多东西。”

骏言看了一眼她的小蓝书包，把自己书包递过去。清泉接过来背上，太大了，书包快到膝盖了。她走了两步，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

“太大了。”她说。

骏言把书包拿回来，把她的蓝书包递过去：“这个刚好。”

清泉背上自己的书包，转了一圈，笑着说：“嗯，刚好。”

泽宇从屋里跑出来，肩上挎着一个旧书包，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大熊猫。他升二年级了，书包比去年重了不少。晚星跟在他后面，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线织的小兔子，是温雅琴去年送她的。

“清泉，骏言，你们紧张不？”泽宇问。

清泉摇头：“不紧张。”

“骗人。”泽宇笑了，“我去年上学前一天，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

清泉看了骏言一眼，没说话。她其实有点紧张，但不想让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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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清泉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一摸银坠，摸一摸口琴，又摸一摸枕边的小蓝书包。她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穿衣服。

温雅琴给她准备了一条新裙子，浅蓝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是夏天就做好了的，一直舍不得穿，留着开学第一天穿。清泉把裙子套上，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花。

她跑出房间，骏言也刚起来，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他穿着干净的白短褂，头发用水抿了抿，比平时整齐。

“骏言哥哥，好看吗？”清泉转了一圈。

骏言看了她一眼，点头：“好看。”

清泉笑了，蹲在他旁边，也洗了脸。

温雅琴从厨房端出早饭：玉米粥、糖包子、煮鸡蛋。清泉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糖包子，把鸡蛋装进口袋里。

“鸡蛋带去学校吃。”她说。

泽宇和晚星也来了。泽宇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油亮，被温雅琴按着洗了三遍脸。晚星穿着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编了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带。

“走吧走吧！”泽宇催着。

陆书恒今天没课，说要送他们去学校。温雅琴牵着清泉的手，清泉另一只手牵着骏言，走在土路上。泽宇和晚星走在前面，泽宇走得快，晚星小跑着追他。

“妈妈，你会来接我吗？”清泉回头问。

“接。放学就在门口等，你出来就能看见妈妈。”

“你早点来。”

“好，早点来。”

清泉又看骏言：“骏言哥哥，你和我坐一起吗？”

“嗯。我跟老师说。”

“你不要跟别人坐。”

骏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手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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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墙上的白漆掉了好多块。操场没有草坪，是泥地，踩上去噗噗响。旗杆上挂着国旗，被风吹得猎猎飘。

清泉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手心出汗了。

骏言站在她旁边，没有问“怕不怕”，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也有点。”骏言说。

清泉愣了一下。骏言哥哥也会怕？

“真的？”她问。

骏言点头。

清泉想了想，把口琴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骏言手里：“你拿着。你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

骏言看着手里的口琴，攥紧，点了点头。

泽宇和晚星已经跑进去了，泽宇回头喊了一声“放学门口等”，就不见了。

一年级教室在一楼最东边，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一年级”。清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

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满脸通红。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把书包倒过来抖，铅笔橡皮哗啦啦掉了一地。

清泉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了。

骏言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背：“走。”

清泉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教室。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骏言在她旁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

清泉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小声说：“银坠，你不要怕。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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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叮铃铃，很响。

一个女老师走进教室，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李”字。

“同学们好，我姓李，是你们的班主任。”

“李老师好——”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喊。

清泉没喊，嘴张开又闭上了。骏言也没喊，但他坐得很直。

李老师开始点名。念到“陆清泉”的时候，清泉举起手，说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比之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多了。

李老师冲她笑了笑。

“陆骏言。”

“到。”骏言的声音很稳。

清泉听见他的声音，心里踏实了一点。

点完名，李老师开始发书。语文、数学、练习本、铅笔。清泉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太阳、白云、小鸟、几个小朋友手拉手。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骏言。骏言在翻数学书，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清泉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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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语文，李老师教“a、o、e”。她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大大的拼音字母，带着孩子们念。

“a——”

“a——”孩子们跟着念。

清泉张了张嘴，念了，声音不大。骏言在旁边念，声音也不大，但清泉听得见。她跟着骏言的节奏，念着念着，不紧张了。

骏言低头写字的时候，清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清泉也低头写，写了一个“a”，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蝌蚪。

她看了看骏言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想让骏言看见。

骏言还是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叮铃铃。

李老师说了声“下课”，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出去了。清泉没有动，坐在座位上，转头看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