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只拿了一根粉笔。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孩子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同学们，上节课我们学了第三课《秋天》，大家回去复习了吗？”

“复习了——”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喊，有的中气十足，有的有气无力。

“那好，我请一位同学来背诵一下全文。”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孩子们低下头，有的盯着桌面，假装桌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有的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有的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大宝把课本立得老高，整个人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

清泉没低头。她坐得直直的，眼睛看着李老师，两只小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棵挺直的小树苗。

骏言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铅笔，在练习本上无意识地画圈。他没有看清泉，但铅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

“陆清泉。”李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清泉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的好奇，有的看热闹，有的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我。

张小梅回头看了清泉一眼，眼里有点担心。大宝从课本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撇了撇嘴。

清泉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怕。这些课文她听一遍就记住了，昨天放学回家又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她开口背：

“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在背书，像在说话。没有磕巴，没有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嘴里出来，落进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天空那么蓝，那么高。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她背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轻轻往上扬了一下，像是真的看见了那群大雁在飞。

“啊！秋天来了。”

她背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张小梅带头鼓了两下掌。其他几个女孩子也跟着拍了拍手。

李老师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清泉能背出大部分就不错了——毕竟才一年级，刚开学没几天。但清泉背得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刚刚好。而且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背诵，是有感情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很好，坐下。”李老师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眼睛在清泉身上多停了两秒。

清泉坐下，转头看了骏言一眼。骏言没看她，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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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还是语文课。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生字：叶、片、南、飞。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同学们，这四个字是这一课的生字。先跟老师读。”

“叶——叶——”孩子们跟着念。

“片——片——”

“南——南——”

“飞——飞——”

清泉跟着念，念了一遍就记住了。她看着黑板上的字，把笔画顺序在心里默写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字形。叶子，左边一个口，右边一个十；片，竖撇，竖，横，横折；南，横，竖，竖，横折钩，横，横；飞，横斜钩，撇，点。

她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正式学过写字，但她看过骏言的作业本。骏言的字写得很工整，她看了几遍就记住了笔画。现在老师教了，她记得更牢了。

“现在，大家在练习本上各写一行。注意坐姿，头抬高，背挺直。”

孩子们低下头，翻开本子，拿起铅笔。

清泉写得很快。她把“叶”字写了五个，每一个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又写了五个“片”，五个“南”，五个“飞”。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端端正正地坐好。

旁边的大宝还在写第一个字。他写了一个“叶”，觉得不好看，擦掉；又写了一个，还是不好看，又擦掉。本子上被橡皮擦出一个洞，他急了，越急越写不好。

他抬头看见清泉已经写完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写这么快？让我看看。”他伸手来拿清泉的本子。

清泉按住本子：“不给。”

“看一下怎么了？小气。”大宝的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

清泉没松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你上次笑我的字像蝌蚪。”

大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着。

“那、那我是开玩笑的。”他挠挠头。

“开了不好笑的玩笑，要道歉。”清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凶，但很认真。

大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骏言没抬头，手上还在写字，但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她不是小气。你上次笑她，她记着呢。”

大宝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不看了”，低头继续写他的字。

清泉把本子放好，看了骏言一眼。骏言低着头在写，耳朵尖有点红。

“骏言哥哥，我没记着。”清泉小声说。

骏言没抬头，说：“我记着。”

清泉笑了，把他放在桌角的橡皮拿过来擦了擦手上的铅笔灰，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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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白纸。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做个小测验。”

“啊——”孩子们一片哀嚎。

“测一下大家对前几课的内容掌握得怎么样，不用紧张，就是看一看你们学会了没有。”

大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张小梅紧张地攥着铅笔，手心都出汗了。同桌的男孩在用铅笔盒敲桌子，被李老师看了一眼，赶紧停下来。

卷子发下来，清泉看了看。前面是生字默写，十个字，都是学过的。中间是填空，把句子补充完整。最后一道是造句，用“秋天”写一句话。

清泉拿起铅笔，先写名字。陆清泉，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上个月进步了不少。

生字默写：叶、片、南、飞、气、天、蓝、高、雁、往。她一个一个写下去，笔顺正确，字形工整，没有一个错字。

填空也不难。“一群大雁往——飞”，填“南”。“天空那么——，那么——”，填“蓝”“高”。这些她在背课文的时候就记住了。

造句。清泉想了想，在本子上写：“秋天的树叶是黄色的。”写完了，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落下来的时候像在跳舞。”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漏题，没错字，句号都点上了。

她举手。

李老师正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抬起头看见清泉举手，走过来。

“写完了？”

“嗯。”

“检查了吗？”

“检查了。”

李老师拿起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眼睛在造句那题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清泉写的两句话——秋天的树叶是黄色的，落下来的时候像在跳舞。

李老师看了清泉一眼，清泉以为老师要说她写错了，心里有点紧张。

但李老师什么都没说，把卷子放回桌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