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清泉考100分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冬天就悄没声息地来了。
那天夜里,北风呼呼地刮了一整晚,窗户纸被吹得啪啪响。清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风在叫,像有人在哭,又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清泉是被冻醒的。
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鼻子尖冰冰的。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空气,凉飕飕的,赶紧又缩回去了。
“冷……”她嘟囔了一声,把被子裹得更紧,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温雅琴推门进来,看见清泉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几根头发在外面,笑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太阳在哪里?没看见。”清泉闷在被子里说,声音瓮瓮的。
温雅琴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清泉眯起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窗外的天空很蓝,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昨天还阴沉沉的,今天就放晴了。
“真的有太阳。”她说。
“快起来,今天很冷,要多穿一件。”
温雅琴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碎花棉袄,是上个月刚做好的,红底白花,絮了厚厚的棉花,摸上去软乎乎的。清泉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卷才露出手指头。
“妈妈,这件太大了。”清泉举着两只长袖子甩来甩去,像唱戏的,又像稻草人。
“大了明年还能穿。”温雅琴蹲下来,帮她把袖口卷好,又整了整领口,“走,吃饭了。”
清泉穿上布鞋,跑出房间。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院子里,骏言正蹲在井边刷牙,嘴里含着牙刷,满嘴白沫,呼出的气白白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像一小团雾。他也穿了一件厚棉袄,蓝灰色的,比清泉的红棉袄短一截,刚好合身。
清泉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刚想说话——朝地上看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
地上白白的,薄薄一层,像撒了面粉。不是露水,露水是湿的,这个是干的,白白的,亮晶晶的,在晨光下一闪一闪。清泉蹲下来,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凉凉的,手指头湿了一点,指尖的触感像是摸到了很细很细的沙,但一碰就化了。
“骏言哥哥,这是什么?雪吗?”
骏言刷完牙,用毛巾擦了嘴,也蹲下来看地上的白霜。他伸手摸了一下,说:“不是雪,是霜。”
“霜?”
“嗯。天冷了,早上起来地上会有霜。”骏言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霜被划出一道痕迹,露出下面灰色的石板,“雪是白色的,软的,一大片一大片。霜是薄薄的,硬的,结在草上、地上。”
清泉听了,又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白霜,凉凉的,滑滑的,一摸就化了,指尖留下一点水渍。
“好凉。”她把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摸了一下,觉得那凉丝丝的触感很好玩。
“穿鞋了吗?”骏言低头看她的脚。
清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穿了。”
骏言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拿早饭。
清泉又蹲了一会儿,把地上的霜当成画布,用手指在上面画画。她画了一个圆,是太阳。画了几道线,是光。画了一个小人,是骏言。画完觉得不像,又涂掉了。霜被她刮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下面的青石板。
泽宇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像一只缩脖子的鹅。他看见清泉蹲在地上画画,也蹲下来,呼出的白气扑在霜上。
“你画什么?”
“画太阳。”
“太阳不像,像个饼。”
清泉瞪了他一眼:“像太阳。”
“像饼。”
“像太阳!”
“像饼!”
清泉气鼓鼓地站起来,跑去找骏言告状:“骏言哥哥,大哥说我的太阳像饼!”
骏言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地上被清泉画得乱七八糟的霜,说:“像太阳。”
清泉得意地看了泽宇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泽宇撇撇嘴,没说话了,把领口拉得更高,缩着脖子坐到饭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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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摆好了。玉米粥、糖包子、煮鸡蛋、一碟腌萝卜。粥很稠,冒着热气,白茫茫的雾飘在桌上,把几个人的脸都映得模糊了。清泉搓了搓手,把手贴在粥碗上暖了一会儿,才开始喝。
“妈妈,为什么今天这么冷?”清泉一边喝粥一边问,嘴里含着勺子,说话含混不清。
“冬天了。”温雅琴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她碗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很香。
“什么时候下雪?”
“咱们这儿很少下雪。”温雅琴想了想,“好几年才下一回。我嫁过来这么多年,只见过两次。”
清泉有点失望,勺子戳在粥里搅来搅去:“那冬天有什么?”
温雅琴笑了,知道她不是真的失望,就是嘴馋了:“有霜,有冰,有烤红薯,有糖葫芦。”
清泉听到“糖葫芦”,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小星星:“糖葫芦!今天能吃吗?”
“等赶集的时候给你买。下个集市就在后天。”
清泉开心了,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咕咚咕咚,喝完还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温雅琴笑着摇头。
吃完饭,清泉背着书包,和骏言一起往外走。泽宇和晚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泽宇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像个小老头。晚星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是妈妈新织的,毛茸茸的,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清泉,你穿得好厚。”泽宇看了清泉一眼,袖子卷了三卷,像穿了大人的衣服,整个人被棉袄包着,显得腿更短了。
“妈妈说大了明年还能穿。”清泉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袖子,袖子在她身边甩来甩去。
泽宇笑了,一行人走上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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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草叶上铺满了白霜,亮晶晶的,在晨光下一闪一闪,像撒了一层碎银子。田埂上的稻草茬也被霜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像是谁在上面撒了盐。远处的山被薄雾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近处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轻轻摇晃。
清泉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蹲下来看路边的霜。她用手指在草叶上刮了一下,霜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她又刮了一片叶子,又化了。她觉得很好玩,一片一片地刮,刮得手指头红红的。
“骏言哥哥,霜能吃吗?”她仰起脸问。
骏言想了想:“不能。”
“为什么?”
“因为脏。落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
“可是它是水变的呀。”
“变过了,不一样了。”骏言说,“落在叶子上的,有灰。”
清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确实有一点灰,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去刮霜。
泽宇在前面走,忽然蹲下来,在地上抓了一把霜,想搓成球。但霜太薄了,抓不起来,只能刮出一手湿。他不甘心,又抓了一把,还是没成功。
“没用,雪才能捏成球。”他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来继续走。
清泉也蹲下来,想捏一个霜球,但同样失败了。霜在她手心里化成水,从指缝漏下去。
“不好玩。”她嘟囔了一句。
“走了,要迟到了。”骏言在前面喊。
清泉站起来,拍了拍手,甩掉手上的水,跟上去。她的手指冻得红红的,插进口袋里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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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学校,操场上也铺了一层霜。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脚踩在霜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踩在很薄的冰上。
清泉也踩了几脚,霜在脚底下碎掉,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像画在地上的小花。
“好玩!”她笑着又踩了几脚,在操场上转了个圈。
骏言拉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子:“进去吧,外边冷。”
清泉跑进教室,坐下。教室里有炉子,生着火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暖烘烘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清泉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把手伸到炉子旁边烤。
张小梅已经到了,正在烤手。她把手伸在炉子旁边,脸被烤得红扑扑的,鼻尖还有一点白——是霜化的水。她看见清泉,笑了。
“清泉,你今天穿得好厚。”
“妈妈说今天冷。”清泉也把手伸过去烤,两个人四只手在炉子旁边挤来挤去。
“你看见霜了吗?”张小梅问。
“看见了!地上白白的,我还以为下雪了呢。”
“我也是!我早上起来吓了一跳,跑出去一看,不是雪。”
两个人一起笑了。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教室。她也穿了一件厚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她站在讲台上,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同学们,今天是今年第一次霜冻。你们早上看见霜了吗?”
“看见了——”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喊,有的兴奋,有的还在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