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看见清泉的手指小小的,按下琴键的时候手腕有点僵,但音全部对,节奏也准。
“再弹一遍。”林若溪说。
清泉又弹了一遍,这次快了一点,音还是全对。
“第三遍。”
清泉弹了第三遍,比第二遍又顺了一点,开始有了一点连贯的感觉,不再是单个单个的音,而是一小段旋律了。
林若溪转过头,看了骏言一眼。
骏言正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跟着清泉弹的节奏。他没有看谱,但清泉弹的每一个音,他的手指都跟上了。
“骏言,你会看谱?”林若溪问。
骏言点头。“会一点。自己学的。”
林若溪站起来,走到骏言面前,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乐谱,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五线谱:“这个是什么音?”
“中央C。”
“这个呢?”
“D。”
“这个?”
骏言看了看,那个音在第五线上面,上加了一根线。他想了想,说:“高音C。”
林若溪点头,又指了几个,骏言全部答对。
“你学过乐理?”
“没有。就是自己看书,看不懂的问……”骏言顿了一下,“问清泉。”
清泉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骏言哥哥,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看书的时候,我跟着看的。”骏言说。
清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在看乐理书的时候,骏言有时候会凑过来,她以为他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他记住了。
林若溪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个天赋异禀,一个默默跟着学;一个在台上弹琴,一个在台下用手指默默跟拍。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聪明的孩子,见过努力的孩子,但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像是一个人似的。
“骏言,你也过来。”林若溪说。
骏言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你把手放在琴键上。”
骏言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两个白键上,手腕有点僵。他没怎么弹过钢琴,吉他和钢琴不一样,手指的位置完全不同。
“放松。”林若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像握鸡蛋一样,不要绷着。”
骏言试了一下,手腕松了一点。
“你弹do、re、mi、fa、sol。”
骏言一个一个按下去,虽然慢,但音都对了。他弹完,抬头看林若溪。
林若溪笑了:“你也有天赋。”
骏言没说话,耳朵红了。清泉在旁边替他高兴,拍了拍手:“骏言哥哥好厉害!”
骏言的耳朵更红了。
放学后,清泉和骏言走在回家的路上。
清泉一路走一路哼,哼的是今天林老师弹的那首《回家》。她只听了两遍,就把旋律完整记下来了,边走边哼,调子准得像有人在旁边伴奏。路边的草被风吹得弯了腰,像是在听她唱。
“骏言哥哥,你说林老师为什么调到我们学校来?”清泉忽然问,脚步慢了下来。
骏言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她在很远的地方待过。她说那首曲子是一个故人最喜欢的。”清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踢了一颗小石子,“她说的那个故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骏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
“那她一定很难过。”清泉把石子踢到路边,“如果有一天我见不到你了,我也会很难过。”
骏言停下脚步,看着她。清泉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金黄色的。
“你不会见不到我的。”骏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在。”
清泉笑了,拉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快了一点,书包在背上一拍一拍,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骏言哥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把那首《回家》弹得像林老师一样好听?”
“能。”
“真的?”
“你什么都能。”
清泉笑得更开了,跳了一下,辫子在空中甩了个弯。
回到家,清泉扔下书包就跑到堂屋。温雅琴正在缝衣服,看见她跑进来,笑着问:“怎么了?今天又学新歌了?”
“妈妈,林老师今天弹了一首曲子给我听,叫《回家》。她还教我弹钢琴了!”清泉趴在温雅琴膝盖上,仰着脸说,嘴巴不停地动,像倒豆子一样。
温雅琴放下针线,摸了摸她的头:“学会了吗?”
“学会了一点点!林老师说我弹的音全对!”清泉比划着,十个手指在空中乱弹,“她还说骏言哥哥也有天赋!”
温雅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骏言。骏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书包,没进来,耳朵有点红。
“骏言,你也会弹钢琴了?”温雅琴问。
骏言摇头:“只会一点。比清泉差远了。”
“骏言哥哥才不会差!”清泉从温雅琴膝盖上站起来,“他只是没练过,练了就会了。”
骏言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温雅琴看着这两个孩子,笑了。“好了,去洗手,吃饭了。”
晚上,清泉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看。今晚的月亮不是很圆,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但很亮,亮得能看清银坠上的字。她摸了摸那个“露”字,指尖在笔画上滑过。
“银坠,今天林老师弹了一首曲子,叫《回家》。”她小声说,“她说那是一个故人最喜欢的歌。故人就是老朋友的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银坠贴在心口。
“那个故人去了很远的地方。林老师说她走了。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留了一个东西给别人?”
清泉想了想,觉得自己猜对了。她把银坠攥紧。
“银坠,你也有一个故人吧?就是我妈妈。你是不是也很想她?”
银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没关系。”清泉小声说,“我替她陪着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攥着银坠的手上。银坠微微闪光,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