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弹完了,接下来弹哪里?”清泉指着谱子上的下一行。
林若溪看了看谱子,说:“今天先到这里。不能学太快,手指会累。你才六岁,手还没长好,练久了会伤。”
“可是我还想弹。”清泉说。
“明天再弹。琴又不会跑。”
清泉有点失望,但她没有闹。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乖乖的。
骏言也把手收回来了,把琴盖轻轻合上。
“林老师,这首曲子是谁写的?”清泉忽然问。
林若溪想了想,说:“一个日本作曲家。他写了很多钢琴曲,这首是他最有名的。”
“他是活着还是……”
“活着。”林若溪说,“年纪很大了,还活着。”
清泉点了点头,又问:“那他知不知道,他的曲子被人弹了?”
林若溪笑了:“知道。全世界有很多人弹他的曲子。”
“那他一定很高兴。”清泉说,“这么多人喜欢他的曲子。”
林若溪看着清泉,没有说话。她想说:如果你妈妈还在,看到你弹琴,她也会很高兴。但她没有说。时候还没到。
放学后,清泉和骏言走在回家的路上。清泉一路走一路哼,哼的还是那首《回家》,但比昨天顺了很多,调子更准,节奏更稳。
骏言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偶尔看她一眼。清泉走路的时候不看路,差点踩到一块石头,骏言伸手拉住她。
“看路。”
“哦。”清泉低头看了看石头,绕过去了,继续哼歌。
“骏言哥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把整首曲子弹完?”
“下个星期。”
“这么久?”
“那这个星期。”
清泉想了想,觉得下个星期也不久,就不问了。她拉着骏言的手,跳过一个小水坑,又跳过一个小水坑。
“骏言哥哥,你说林老师为什么一个人?”
“什么一个人?”
“她好像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清泉说,“她一个人住学校宿舍,有时候一个人在窗边发呆。”
骏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觉得她有心事。”清泉认真地说,“她看我的时候,有时候眼睛会红红的。”
骏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不太会猜别人在想什么,但他也觉得林老师看清泉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普通的老师看学生,是那种……好像在透过清泉看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说。
“骏言哥哥,你说,林老师认识我妈妈吗?”清泉忽然问。
骏言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清泉把手里的狗尾巴草甩了甩,“她看我的时候,像认识我很久了。”
骏言想了想,说:“如果你想知道,可以问她。”
清泉摇头:“不问了。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骏言看着清泉的侧脸,觉得她有时候像个大人。明明才六岁,但比很多大人还懂。
回到家,清泉把书包放在石凳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去厨房找温雅琴,而是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钢琴键盘。
五十二个白键,三十六个黑键,她用树枝一格一格地画,画了很久。画完,她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没有声音,但她的手指在动,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从低音到高音,从高音到低音,和昨天在钢琴上弹的一样。
骏言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弹“空气钢琴”,没有打扰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温雅琴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清泉蹲在地上用手指戳泥巴,以为她在玩,又缩回去了。
清泉弹完一遍,又弹了一遍。她把林老师没教的地方自己试着往下弹,按照谱子上的位置,一个一个音地找。泥巴地上没有琴键,但她心里有。
“骏言哥哥,你帮我听一下,这里是不是mi、fa、sol?”她抬起头,手指停在一个位置。
骏言蹲下来,看了看她手指指的位置,想了想,说:“mi、fa、sol。对的。”
清泉笑了,又弹了一遍,这次没有犹豫,手指在泥巴地上飞快地移动,像真的在弹钢琴一样。
骏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清泉,吃饭了。”温雅琴在厨房喊。
“来了!”清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跑进厨房。
骏言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钢琴键盘,伸手用手指沿着清泉画的白键按了一遍。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
晚上,清泉躺在小床上,把银坠掏出来。
“银坠,今天我又学了一首曲子。”她小声说,“是日本的曲子,叫《回家》。是林老师故人最喜欢的。”
她把银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那个故人去了很远的地方。林老师很难过。”
清泉想了想,又说:“银坠,你是不是也很想我妈妈?没关系,我会陪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攥着银坠的手上。银坠微微闪光,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