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大半，稻子收完了，谷子也晒干了。清泉每天除了帮温雅琴做点家务，就是蹲在院子里写写画画。骏言坐在她旁边练吉他，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

“骏言哥哥，你过来看。”清泉忽然叫他。

骏言放下吉他，凑过去。清泉的本子上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的，从1加到100，她一个一个加，加到了5050。

“你怎么加这么快？”骏言问。

“不是加的，是算的。”清泉指着本子上的算式，“你看，1加100等于101，2加99等于101，一共有50个101，50乘以101等于5050。”

骏言看着她的算式，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等差数列求和，他还没学过。但他知道，清泉又自己琢磨出了什么。

“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就是想着想着，就想出来了。”清泉托着腮，“加法太慢了，加到手酸。我就想，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骏言没有回答。他已经习惯了清泉时不时冒出一些惊人的东西，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把本子还给她，回去继续弹吉他。

清泉又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把本子一合：“骏言哥哥，我们出去玩。”

“去哪？”

“村口老槐树底下。那里凉快。”

骏言放下吉他，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老槐树在村口站了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大伞，把烈日挡在外面。树下有几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人乘凉的地方。

清泉在老槐树底下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本子和一支铅笔。本子是陆书恒用过的教案本，反面还是空白的，被她拿来当草稿纸。

“你还带了作业？”骏言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作业，是题。”清泉翻开本子，指着上面自己抄的几道题，“昨天我去陈爷爷家，他给我出的。”

陈爷爷是村里的老会计，算了一辈子的账，退休后没事做，偶尔会给村里的孩子讲讲数学。清泉前几天跟他聊了几句，他发现这孩子算数快得离谱，就出了几道题考她。清泉全做对了，陈爷爷眼睛瞪得像铜铃，说“你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清泉说“不知道”，陈爷爷又出了几道更难的，清泉又做对了。陈爷爷不说话了，摆摆手让她走了。

“这几道题我不会。”清泉指着本子上的最后两道，“想了好几天了，想不出来。”

骏言看了看，题目写的是“一个水池，打开进水管5小时注满，打开出水管8小时排空，同时打开，几小时注满？”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还给她。

“我不会。”他说。

“你当然不会，你还没学。”清泉认真地说，“我也不会。”

骏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反驳。

清泉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又开始算。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写了几行，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她皱着眉头，嘴巴微微嘟着，手指在石头上无意识地敲。

骏言坐在旁边，没有打扰她。他抬头看老槐树的叶子，风吹过来，沙沙响。远处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谁嗓门大。

“骏言哥哥，你说这个水池，一边进水一边出水，是不是傻？”清泉忽然抬起头。

骏言想了想，说：“可能是题目。”

“可是真的有人一边放水一边进水吗？那不是浪费水吗？”

骏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说话。清泉自己想了想，又说：“可能是题目故意的，就是想让人算。”

她又低下头继续算。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1/5减1/8等于……40分之……她算了一会儿，写下一个数字：40/3。

“13小时多一点。”清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对不对？”

骏言看了看她的算式，虽然看不太懂，但他知道清泉算对了。

“对。”他说。

清泉满意了，把本子合上，靠着老槐树的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有点想睡觉了。

“小姑娘，你刚才算的什么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泉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头站在老槐树旁边。他穿着白短袖，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混浊。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像是出来散步的。

清泉不认识他，往骏言那边靠了靠。

“你是谁？”骏言站起来，挡在清泉前面。

老头笑了，摆摆手：“别紧张，我是村里新搬来的，姓陈，住村东头那间老房子。”他指了指远处，“刚搬来没几天，出来走走，看见你们在这做题，就过来看看。”

骏言没让开，但也没赶他走。清泉从骏言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老头一眼。

“你刚才算的是工程问题？”陈老头问。

清泉不太懂什么叫工程问题，但她点了点头。

“1/5减1/8，通分算的？”陈老头又问。

“嗯。”清泉的声音还是很小。

“还有别的方法吗？”

清泉想了想，说：“有。设水池的水总量是40份，进水管每小时进8份，出水管每小时出5份，同时开每小时净进3份，40除以3就是40/3。”

陈老头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孩子真的说出了另一种方法。这种设未知量的思路，一般是初中才学的。他蹲下来，看着清泉。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清泉说。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清泉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一个事实。

“你几岁了？”

“六岁。”清泉说，“快七岁了。”

陈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六岁，解这种题，还能想出两种方法。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少聪明的孩子，但这样的，没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陆清泉。”

“清泉……好名字。”陈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清泉，“清泉，我考你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