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老头想了想,说:“有一个两位数,十位数字比个位数字大2,这个两位数加上它的个位数字等于88。这个两位数是多少?”
清泉闭上眼睛,想了几秒,睁开眼:“73。”
陈老头的眼睛瞪大了。这道题不算特别难,但需要列方程或者推理,一般五六年级的孩子都要想一会儿。这孩子想了不到十秒,直接报出了答案。
“你怎么算的?”
清泉歪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十位比个位大2,那这个数可能是31、42、53、64、75、86、97。加上个位数字等于88,那就一个一个试。31加1等于32,不对。42加2等于44,不对。53加3等于56,不对。64加4等于68,不对。75加5等于80,不对。86加6等于92,超过了。97加7等于104,更超过了。不对……应该是73?十位是7,个位是3,7比3大4,不是大2。”清泉自己皱起眉头,“那我刚才怎么算出73的?”
陈老头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听错了?我说的是十位比个位大2,你算的是大4。”
清泉想了想,说:“那你再问一遍。”
陈老头说:“十位数字比个位数字大2,这个两位数加上它的个位数字等于88。”
清泉闭上眼睛,这次想了更久,大概十几秒。然后她睁开眼:“64。”
“64加个位4等于68,不是88。”陈老头摇头。
“不是64。”清泉摇头,“是……75?75加5等于80,不对。86加6等于92,不对。”她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这个两位数是86!十位8比个位6大2,86加6等于92,不是88。那……”
陈老头笑着看她,没有打断。
清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她列出了所有可能:31、42、53、64、75、86、97。然后一个一个加个位,31+1=32,42+2=44,53+3=56,64+4=68,75+5=80,86+6=92,97+7=104。没有一个等于88。
“没有答案。”清泉抬起头,“你这个题出错了。”
陈老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一个算式,递给她。
清泉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写着:设十位数字为x,个位数字为y,则x = y + 2,10x + y + y = 88。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10x + 2y = 88,两边除以2,5x + y = 44。因为x = y + 2,所以5(y+2) + y = 44,5y+10+y=44,6y=34,y=17/3,不是整数。所以没有答案。你果然出错了。”
陈老头愣住了。他出这道题的时候故意把数字凑错了,想看看这孩子会不会发现。她不仅发现了,还用代数推了一遍。六岁,没人教过,自己就把方程列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清泉,你明天来我家。”
“干嘛?”清泉问。
“我有一些书,你可能想看。”陈老头说,“还有一些题,你可能想做。”
清泉看了骏言一眼。骏言想了想,说:“你想去就去。”
“那骏言哥哥也去。”清泉说。
陈老头看了骏言一眼,点了点头:“行,一起来。”
陈老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清泉已经坐回石头上,翻开本子继续算题了。风吹着她的碎发,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陈老头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一个猎人,在山里走了很多年,忽然发现了猎物。
他推开自家的院门,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旧书。这些书跟了他几十年,有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他一直舍不得扔。他把书放在桌上,翻了几页,又合上。
明天,那孩子要来。
第二天下午,清泉和骏言去了村东头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陈老头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正看一本书。看见他们来了,他放下书,站起来。
“来了?坐。”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陈老头从柜子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桌上。清泉看了一眼,书名叫《趣味数学》《算术难题集解》《代数入门》。书很旧,有的封面都破了,用透明胶粘着。
“这些书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陈老头说。
清泉翻开《趣味数学》,第一页是一道鸡兔同笼题。她看了一眼,说:“鸡23只,兔子12只。”
陈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看过这道题?”
“没有。”
“那你算的?”
“在脑子里算的。”
陈老头深吸一口气,又把眼镜戴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道题,递给她。
“这几道题你试一下。”
清泉接过纸,坐在八仙桌旁边,拿起笔。骏言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题,大部分他都看不懂。
清泉做第一道,用了两分钟。第二道,用了三分钟。第三道,用了五分钟。她把纸推过去:“做好了。”
陈老头接过来,一道一道看。全对。他的手微微发抖。他教了四十年书,退休前是省城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带过无数学生。他见过聪明的,见过笨的,见过努力的,见过偷懒的。但这样的,没见过。六岁的孩子,没有人教过,自己就看懂了代数,自己就列了方程。
“清泉,你以后每天下午来我家。”陈老头说,“我教你数学。”
清泉看了看骏言,骏言点头。
“好。”清泉说。
从那天起,清泉每天下午都去陈老头家。骏言陪着她去,坐在旁边听。陈老头教得不快,从基础开始,但清泉学得太快了,他一节课准备的内容,她十分钟就消化了。他不得不加快速度,把几节课的内容压缩成一节。
“陈爷爷,你讲得比书上的好懂。”清泉有一次说。
陈老头愣了一下。他带过的学生,考上名校的不少,但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看着清泉专注的眼睛,看着她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一个老师。那个老师说:“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现在,他想把这句话说给清泉听。但他没有说,怕她骄傲。
清泉学完了代数,又开始学几何。她画三角形的时候,手还是小小的,用尺子画线的时候歪歪扭扭的,但辅助线总是画在正确的位置上。陈老头出了一道证明题,她想了十分钟,想出来了。陈老头看了一眼她的证明过程,简洁、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你这孩子……”他喃喃地说,“是天生的。”
“什么天生的?”清泉抬起头。
“没什么。”陈老头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