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跟着陈明远学数学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清泉自己说的，是泽宇说出去的。他在学校跟同学吹牛，说“我妹妹跟着一个退休的大学老师学数学，可厉害了”，一来二去，村里人都知道陆家那个收养的小丫头是个天才。

大部分人是善意的好奇，见了温雅琴会说“你家清泉将来一定有出息”。温雅琴笑着应，心里又高兴又有点不踏实。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就是有时候看见清泉脖子上的银坠，会想起那个背面刻着的“坂”字。

事情是从一个陌生人开始的。

那天下午，清泉和骏言从陈明远家出来，沿着土路往家走。清泉怀里抱着那本大书，书比她的胳膊还长，她抱得歪歪扭扭的，书角戳着下巴。骏言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人的水壶。

“骏言哥哥，今天陈爷爷讲的题我全做对了。”清泉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嗯。”

“他说我比去年他教的那个初中生还厉害。”

“嗯。”

“你怎么老是嗯？”

骏言看了她一眼：“那你要我说什么？”

清泉想了想，说：“说你真棒。”

骏言沉默了一瞬，说：“你真棒。”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抱着书跳了一下，差点绊倒，骏言伸手扶住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低着头看，但眼睛没在报纸上，一直在往清泉这边瞟。

清泉没注意他，抱着书从他旁边走过去。骏言跟在她后面，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报纸上方露出来，落在清泉脖子上。银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清泉走过去了。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来。

第二天，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没在村口站着，而是在陆家院门口附近转悠。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又点了一根。温雅琴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门口有人影，探出头看了一眼。

“请问你找谁？”

那个男人把烟掐了，笑了笑：“请问这是陆书恒老师家吗？”

“是，你是……”

“我是县里来的，姓赵。”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我是来核实一个情况的。您家是不是收养了一个女孩，叫陆清泉？”

温雅琴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接信封，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他笑得很自然，但眼睛一直在往院子里看。

“你是什么单位的？”温雅琴问。

“县民政局，孤儿院那边有登记信息，我们过来回访一下。”男人把信封递得更近了一点，“这是介绍信。”

温雅琴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的确实是“陆清泉”的名字。她没有仔细看，把信封还给他。

“清泉不在家，你明天再来吧。”

男人笑了一下：“那我明天再来。打扰了。”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温雅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她手里还拿着那张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章是红的，字是打印的，看起来没问题。但她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下午，清泉从陈明远家回来，温雅琴叫住她。

“清泉，今天有个叔叔来找你。”

清泉正在喝水，放下碗，愣了一下：“找我？”

“说是民政局来回访的。”温雅琴蹲下来，看着她，“你记不记得，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有没有叔叔阿姨来问过你问题？”

清泉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

温雅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把那个男人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来，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提着公文包。三个人站在院门口，男的在前面敲门，女的在后面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温雅琴开了门，看见三个人，心里一紧。

“你好，我们是县民政局的。”领头的男人笑着说，“昨天来过，今天带了同事一起，想当面问问孩子的情况。”

温雅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职业，像练习过的。

“孩子还小，怕生。”温雅琴说，“有什么事你问我就行。”

领头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说：“主要是想确认一下孩子的身份信息，方便后续办理户口和学籍。我们不会打扰太久的。”

温雅琴还没说话，陆书恒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温雅琴身后，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个人，目光在后面的女人身上停了一下。

“介绍信带了吗？”陆书恒问。

领头的男人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过去。陆书恒接过来，看了很久。他看得比温雅琴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章。

“这个章不对。”陆书恒说。

领头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怎么会呢？我们县民政局的章，您要不信可以打电话核实。”

“电话号码是多少？”

领头的男人愣了一下，说了一个号码。陆书恒没有记，也没有去打电话。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说：“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这种章。你们不是民政局的，走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温雅琴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往清泉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清泉正趴在窗台上，透过窗户往外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见爸爸的脸色不对劲，就缩回去了。

领头的男人还想说什么，旁边那个女人拉了他一下。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领头的男人笑了笑，把信封收回口袋里。

“打扰了。”他说。

三个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咯吱咯吱的。

陆书恒把院门关上了，插上门闩。

“书恒，怎么了？”温雅琴的声音在发抖。

“那章是假的。”陆书恒说，“刻得不清楚，字体也不对。而且民政局回访不会带那么多人，更不会指定要看孩子。”

温雅琴捂住了嘴。

陆书恒走进清泉的房间。清泉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眼睛圆圆的，看着陆书恒。

“爸爸，怎么了？”

“没事。”陆书恒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那几个人是坏人，已经被爸爸赶走了。以后不认识的人敲门，不要开。”

清泉点了点头。她不太懂，但她看见爸爸的表情很严肃，知道不是小事。

骏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吉他。他经过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几个人从陆家出来，走得很快，其中一个男人的皮鞋上全是灰。他把这事告诉了陆书恒。

陆书恒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