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血的第三天,清泉开始数日子。
她把日历本翻到九月那一页,用铅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像一个月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三天。”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后面的某一天,写着“结果出来”。
“清泉,你在写什么?”泽宇从她身后探过头来。
“数日子。”
“数到什么时候?”
“数到结果出来。”
泽宇看了看那个日历,又看了看清泉低着的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走开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两个人来的时候他在外面玩,没看见,但回来听温雅琴说了。他看见温雅琴哭红的眼睛,看见陆书恒加固的门闩,看见骏言比以前更沉默。他知道那是大事。
晚星也知道了。她没说什么,只是那天下午来的时候,给清泉带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插在她床头的水杯里。花很香,清泉每天换水,花瓣慢慢变黄,她还是舍不得扔。
骏言每天都陪着她。清泉数日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剥莲子。剥好的莲子放在白瓷碗里,一颗一颗,堆成小山。清泉数累了,就伸手拿一颗吃。
“骏言哥哥,你今天剥了好多。”
“嗯。”
“你不吃吗?”
“不饿。”
清泉拿了一颗,递到他嘴边。骏言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吗?”
“甜。”
清泉笑了,但笑得不是很开。骏言看得出来,她在等那个结果,又怕那个结果。
第四天,清泉去陈明远家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
陈老头出了一道题,她做了五分钟还没做出来。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陈老头摘下眼镜,看着她。清泉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戳来戳去,戳出一个个小黑点,像一群蚂蚁。
“清泉,你今天怎么了?”
清泉放下笔,低着头,不说话。陈老头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堂屋里很安静,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石榴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陈爷爷。”清泉终于开口了。
“嗯。”
“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是我亲生父母。”
陈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眼镜戴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呢?”
“他们带了好多东西,照片、出生证明。爸爸带我去镇上抽了血,要做鉴定。”清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结果还没出来。”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清泉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手里捏着的那支铅笔,看着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衣领里的银坠。他知道那枚银坠,清泉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没问过。现在他知道了,那枚银坠和她的身世有关。
“清泉,你怕吗?”
“怕。”清泉的声音很小,“怕他们真的是,然后把我带走。又怕他们不是,害他们白跑一趟。”
陈老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六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田里捉蚂蚱,在河里摸鱼,什么都不想。可这个孩子,已经在想“我会不会被带走”了。
“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清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温雅琴和陆书恒。“知道。妈妈哭了。”
陈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新题,推过去。
“先做题。做完了,什么都别想。”
清泉看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她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又写了几行。陈老头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做了大概十分钟,她把答案写在纸上,推过去。
陈老头看了一眼,对。“继续。”
清泉又做了一道,这次快了,五分钟。陈老头说“对了”,她又做了一道。做了三道题之后,她的眉头松开了,笔也稳了。陈老头知道,她已经不想那件事了。做题的时候,她是安全的。那些数字和公式不会离开她,不会让她哭,不会让她害怕。
回家的路上,清泉走得很慢。
骏言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陈明远送的一袋红薯。红薯很重,他换了好几次手,但没让清泉帮忙。清泉有时候会伸出手,想帮他提,他把袋子换到另一边,说“不重”。
“骏言哥哥,你说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过几天。”
“你觉得会是吗?”
骏言想了想,说:“不知道。”
清泉低头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路边,掉进草丛里,惊起一只蚂蚱。蚂蚱跳了两下,没影了。
“我不希望是。”她说。
骏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他希望清泉能找到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第五天,温雅琴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看见院门口有一个女人在徘徊。
不是上次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穿着碎花衬衫,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鞋上全是土。她在院门口走来走去,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又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温雅琴放下衣服,走到院门口。
“你找谁?”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皮肿肿的,嘴唇干裂,脸上有泪痕干了又湿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