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这里是陆书恒老师家吗?”
“是。你是?”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里面包着一张照片。她的手在发抖,纸也跟着抖。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梳着两条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的边角已经磨花了,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我女儿。”女人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四年前丢了。有人说你们家收养了一个女孩,我……我想来看看。”
温雅琴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女人的脸。女人的脸上有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上有干裂的血丝。温雅琴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想起四年前,自己也去孤儿院接清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不知道孩子在哪,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饱穿暖。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王小雨。”女人说,“丢了四年了。我找了她四年。”
温雅琴深吸一口气,把院门打开。“你进来坐吧。”
女人走进院子,站在石桌边,不敢坐下,像是怕弄脏椅子。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堂屋那边看,像是在找什么。
清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想喝,看见院子里有个陌生人,愣住了。女人看见清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哭,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清泉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门后面。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骏言从屋里出来,挡在清泉前面。
温雅琴走过去,蹲下来,对清泉说:“清泉,这个阿姨的女儿丢了,她很难过。她不是来看你的,是来打听消息的。”
清泉从骏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女人的眼泪一直流,用袖子擦,怎么也擦不完。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阿姨的女儿叫什么?”清泉问。
“王小雨。丢的时候四岁,现在应该八岁了。”
清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是王小雨。我叫陆清泉。”
女人看着清泉,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我就是想来看看……万一呢……万一你认识她呢……万一有人见过她呢……”
温雅琴走过去,扶住女人的肩膀,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女人坐在那里,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清泉从门后走出来,走到女人面前,站了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人的手背。
“阿姨,你别哭了。”清泉的声音很小,但她说了,“你的女儿也在想你。”
女人抬起头,看着清泉,泪眼模糊。她伸出手,想摸清泉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谢谢你。”女人说。
清泉没有躲,但也没有靠近。她站在那里,让女人看了一会儿。女人看够了,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打扰了。”她擦了擦眼泪,“我再去找。总会找到的。”
她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清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看了很久。
“骏言哥哥,她好可怜。”
“嗯。”
“她的女儿在哪里?”
“不知道。”
“她一定能找到的。”清泉说,像是在对骏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骏言伸出手,清泉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清泉躺在小床上,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攥着银坠的手上。银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言”字清清楚楚。
“银坠,今天来了一个阿姨,她女儿丢了四年了。她哭了很久。”清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妈妈是不是也这样哭过?”
银坠不会回答,但她觉得它在听。
“她一定也很想我。可是她不在了。”
清泉把银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疼。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疼。
“银坠,如果我不是那个阿姨的女儿,那我的亲生妈妈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清泉把被子拉到下巴,攥着银坠的手放在枕头旁边。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她想起她说“我找了她四年”。一个女人找了自己的女儿四年,找了四年还没找到。
她妈妈也找了她,找了很多年,直到走的那一天。
“银坠,我妈妈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
银坠没有回答,但清泉觉得它在听。
“我也很想她。”清泉说,“虽然我不记得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她没出声,没有让任何人听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个找女儿的阿姨,还是因为自己的妈妈。也许都有。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不是所有妈妈都愿意丢下自己的孩子。有些妈妈是被迫的,有些妈妈找了很久,有些妈妈到死都在等。
她把银坠攥得更紧,贴在胸口。
“银坠,你帮我告诉她,我很好。”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有妈妈,有爸爸,有大哥,有骏言哥哥。我很好。”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另一边。银坠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像是有人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