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从乡镇竞赛拿了一等奖之后，陈明远对她的要求更严了。

以前她去陈爷爷家，他还会让她先做几道简单的热热身。现在不了，她一进门，桌上就摆着一张写满题目的纸，密密麻麻的，从头到尾没有一道是简单的。清泉也不抱怨，坐下来就开始做。她做题的时候不喜欢说话，笔在纸上唰唰地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皱皱眉，偶尔咬咬笔头。陈明远坐在旁边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时不时从镜片上方看她一眼。

今天陈明远出的题，比平时又难了一截。

清泉做了半小时，做完了前面五道。第六道卡住了。题目是一个关于数字整除的问题，要求证明一个五位数的各位数字之和能被3整除，这个五位数就能被3整除。清泉知道这个规律，但她不知道怎么证明。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种方法，都不对。陈明远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卡住了？”

“嗯。”清泉头都没抬。

“想想，一个数怎么表示？”陈明远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比如说，12345，可以写成什么？”

清泉想了想，在纸上写：12345 = 1×10000 + 2×1000 + 3×100 + 4×10 + 5。

“然后呢？”陈明远又问。

清泉看着那个式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10000除以3余1，1000除以3余1，100除以3余1，10除以3余1！所以这个数除以3的余数，就等于各位数字之和除以3的余数！”她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大段推导，写完了，把纸推过去。“陈爷爷，对不对？”

陈明远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以后遇到类似的题，你就用这个方法。”

清泉笑了，把最后一道题也做了。做完六道题，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陈爷爷，今天没有别的题了吗？”

“有。”陈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学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教程》。他把书翻到中间，指着一道题。“这道题你回去做。不着急，慢慢想。”

清泉看了看那道题，是关于行程问题的，甲乙两人从两地相向而行，多久能相遇。“不难。”她说。

陈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难？你还没做就说不难？”

“因为……我看了一下，就知道怎么做了。”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眼镜戴上。“那你说说，怎么做？”

清泉指着题目上的条件：“甲的速度是5，乙的速度是4，两地距离是27，相遇时间就是27除以9，等于3。对不对？”

陈明远看着题目，又看着清泉，没有说话。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聪明的孩子，也见过笨的。但清泉不一样。她不是靠刷题刷出来的，她是真的理解了。她看一眼题目，就能在脑子里把条件理清楚，找到最简单的解法。这种能力，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清泉，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十倍。”陈明远说。

清泉歪着头看他。“陈爷爷，你年轻的时候也很厉害吗？”

陈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年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厉害，全县第一，全省第三，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以为自己是天才。后来他见到了真正的天才——他的大学同学，一学期不上课，考前看三天书，考得比他好。那时候他才明白，天赋是有差距的。现在他看见了清泉，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天才。他自己，充其量只是比别人努力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你厉害。”陈明远说。

清泉不太懂，但她觉得被夸了，就笑了。“陈爷爷，那你会一直教我吗？”

陈明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教。只要你愿意学，我就一直教。”

骏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吉他谱，低着头看。他没有打扰清泉做题，清泉也没有打扰他看谱。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陈明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喜欢这种安静。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是互相不打扰、但又知道对方在的那种安静。

清泉做完了题，站起来，走到骏言旁边。“骏言哥哥，你在看什么？”

“吉他谱。林老师给我的。”

“难吗？”

“有点难。”骏言指着谱子上的一段，“这里指法转换太快了，我总是弹不顺。”

清泉看了看谱子，看不懂。她不会看吉他谱，但她知道骏言一定能学会。他学什么都慢，但学得很扎实。一道和弦练几百遍，直到手不出错才换下一个。清泉觉得，这种厉害和她的厉害不一样，但都是厉害。

“骏言哥哥，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骏言看了看陈明远。陈明远正低头看报纸，没有反对。骏言拿起吉他，把谱子架在谱架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前奏很慢，像一个人在轻轻走路。然后节奏快起来，像跑了起来。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有的地方顺，有的地方卡了一下。卡的地方他就跳过去，继续往下弹。清泉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不懂吉他的技巧，但她听得懂旋律。那旋律里有高兴，有难过，有期待，有害怕。她想，骏言哥哥把心里的声音弹出来了。

骏言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弹得真好。”清泉说。

“卡了好几个地方。”

“我没听出来。”

骏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她没听出来，因为她是他的妹妹。妹妹听哥哥弹琴，永远觉得好听。